第四天清晨苏砚在休息室的折叠床上醒来时,右手的中指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从被子里抽出手举到面前,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根手指上。中指从指尖到第二指节根部,整段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骨白色,像蜡烛被火烤软之后重新凝固的质地。他盯着那截手指看,指节的皮肤变得极薄,薄到能看见底下指骨的每一处起伏,近节指骨的底端、中节指骨的侧面轮廓,都从半透明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里面的模型。
他试着屈伸了一下。指尖能动,但感觉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动自己的手。脑子发出了指令,手指确实弯曲了,但指尖传来的触觉反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绕了一圈才回来,迟钝、模糊、隔着一层。
他把手收回来,下了床。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到热水方向,接了半盆热水,把中指泡进去。热水裹住手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温度,但只有正常皮肤能感觉到的温度,白的那一截什么也感觉不到,热水包裹着它像包裹着一截真正的蜡。他泡了五分钟,拿出手指擦干。但白色纹丝没退,连水渍都没在上面停留,水珠从白色皮肤上滚落,挂不住。
他又试了另一个办法。从急救箱里翻出一根酒精棉片擦过的采血针,对着中指指尖扎了下去。
针尖没入白色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阻力,像扎进一块放软的蜡烛里,又涩又韧。针尖进去了大约一毫米,然后整根针滑向一侧,没有刺入肉里,而是在皮肤表层下面偏斜出去了。苏砚把针拔出来,指尖上留下了一个细小的针孔,但那个孔没有出血,甚至没有形成凹陷,几秒之后针孔就自己合拢了,像蜡的表面被扎了一针之后慢慢流平。
他看着手指。那截骨白色的皮肤上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被扎过的痕迹。
他又扎了一下,这次扎得更用力。针尖刺入的时候有一种“啵”的闷响,像穿过一层厚膜。然后针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骨头。针尖抵在指骨表面,他能感觉到金属和骨骼接触时那种坚硬而涩滞的触感,没有痛觉,什么痛觉都没有。他把针拔出来,在指腹上按了一下。指腹的白色皮肤被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过了两秒才慢慢弹回来,比正常皮肤的回弹慢了很多,像按在冷却中的蜡上。
苏砚把采血针丢进垃圾桶,右手垂在身侧,盯着那截白色的手指。
他开始回忆。昨天中指只有指尖发白,第一指节还没完全变。现在整段第二指节都白了,白得彻底,白得均匀,边界清晰——从指根往上,皮肤颜色从正常肤色骤然跳成骨白,中间没有过渡,像有人在他的手指上套了一截白色的指套,指套边缘正好卡在第二指节中间的位置。
他拿起手机翻到昨天拍的照片。昨天中指只有指尖一小截是白的,约莫半厘米。他把照片放大,对比现在的样子。过了一夜,白色往上爬了将近两厘米。
照这个速度,明天整个中指的第三节也会变白。再往后,无名指、食指、整只手、手腕、小臂……
他拨了一个号码。医学院的师兄周凯在省城做病理学讲师,两人读研时关系不错,毕业后偶尔联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苏砚?稀客啊。”
“周凯,我问你个事。”苏砚靠在洗手间的墙壁上,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右手上,“有个人他的手指……从指尖开始皮肤变白,半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扎针不出血也不痛,皮肤按下去回弹很慢,像蜡一样。你觉得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你自己?”
苏砚没有否认。
“多久了?”
“三四天。”
周凯又沉默了几秒。苏砚听见他在那头翻什么东西,鼠标点击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键盘敲击。
“苏砚,你听我说,”周凯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的这些症状……皮肤蜡样变,无痛感,无出血,回弹迟缓。从病理学角度,这是典型的尸斑表现。”
苏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尸斑?”他重复了一遍。
“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液在重力作用下沉积到尸体低下部位,皮肤就会呈现这种蜡样、暗红或青紫的斑块。你说的白色……我没见过白色的尸斑,但是蜡样变和触觉丧失这一块,确实和尸体组织的表现一致。”周凯顿了一下,“你确定不是你记错了?是不是冻伤或者局部缺血?”
“不是。”苏砚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冻伤,也不是缺血。”
周凯在那头叹了口气。“你去医院查一下吧,别拖着。做个血常规和血管造影,看看末梢循环有没有问题。”
“嗯。知道了。”
“苏砚……”
“我先挂了。”
他按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沿。镜子里他的右手搭在台面上,中指那截白色在顶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微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中指弯了一下。指关节动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和骨头之间的摩擦,咯吱咯吱的,涩而紧,像缺了润滑的机械关节在勉强转动。
他把五指摊开,又收拢。中指在收拢的过程中比另外四根手指慢了半拍,像它的运动指令需要绕过什么东西才能抵达。
出了洗手间,他去停尸间做例行检查。四具常住尸体都还在各自的柜子里,温度正常,没有异动。他逐一拉出托盘检查面部清洁和体表状况,动作熟练。做到第三具的时候他的中指碰到了尸体的手臂——白色皮肤接触到尸体的皮肤时,他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牵引力,像两块磁铁隔着一段距离互相吸引。他的手停住了,低头看接触的位置。中指白色的那截贴着尸体的小臂,尸体的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汗毛竖立,像生前突然受冷那样。
苏砚把手收回来。尸体的汗毛慢慢平复下去。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整个掌面按在尸体的手臂上。掌心的胎记没有反应,但中指那截白色的皮肤贴在尸体表面时,他能感觉到一种温热的传递。温度从尸体那边往他手指的方向流,很慢,但确实在流。他握住尸体的手腕,指尖掐在尸体腕部的脉搏点上。没有脉搏,死人没有脉搏。但指尖那截白色皮肤下面,他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搏动,不在尸体身上,在他自己的指骨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内部一下一下地推挤,和心跳的频率一样。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尸体安静地躺在托盘上,皮肤恢复了正常状态,汗毛平伏。
苏砚把托盘推回冷柜,关上柜门。他回到休息室,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中指的那截白色没有继续往上蔓延,但也没有消退。他试了各种办法:用热水泡,用冰袋敷,用酒精擦拭,用手使劲搓。白色纹丝不动,像长在皮肤底下的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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