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厉睁开眼,又是漫无边际的漆黑。
虽然才来第二次,但他已经厌倦了。
他坐起来,身上什么东西掉了下去,他下意识去抓,握了满手的绵软。
黑暗里,一双黑豆眼在他身上闪烁着光点,眨了眨,暖光渐渐亮起。
他手里是张发光的黄色“小盖被”,看他醒了,被子开始缩小、变鼓,眨眼成了一朵飘浮的黄云“小夜灯”。
“挺贴心啊小黄。”
宋厉看着它,怔了怔:“对,你就叫小黄吧,以后长大了就叫大黄。”
小黄歪歪脑袋,似乎不太明白“名字”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凑过来,蹭了蹭宋厉的脸颊。
依旧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这么下去,它以后得在宋厉头上做窝。
“椒图呢?”宋厉把它放在自己肩上,望了望四周,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刚才说话有回声。
肩上一动,小黄晃着拖尾飘出去,转头看他一眼,径直朝一个方向游去。
这是要带路?宋厉又望了眼黑暗,扭头跟上那抹暖光。
没走多远,光停了下来,隐隐照亮了一堵墙。宋厉的手落在墙上,往旁边摸过去,指尖触到一片虚空。
这墙就一扇窄门那么大,超出范围就是黑暗。可墙上一片平整,连个门缝都没有,只有一幅紫金色的衔环兽首纹样。
在这个不知道是封闭还是无边的空间里,这抹紫色看着都顺眼多了。
手指慢慢朝紫金移去,刚触到边缘,睁大的兽瞳光芒一闪。
宋厉手下一空,白茫茫的光毫无预兆地淹没过来。
他适应了一会儿,眯起的眼睛慢慢睁开。
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意,不知名的草和野花在脚下铺开,不远处,一条横穿的长河粼粼闪着光。
不过这么大的地方,却只在河边有一棵大树,树干在光下莹润生辉,小黄绕着树慢悠悠地转起了圈。
宋厉摸了摸树身,触感像是玉石,他抬起头,层叠交错的绿叶间,缀着些珍珠似的小果子,但没什么光泽。
“这什么树……”
“风声木。”
身后传来低沉的震响,宋厉转身,没看到人,宽阔的河水自动朝两边分开,露出趴在其中的椒图原型。
水流重新汇聚到一起,河中的椒图不见了,宋厉身边出现了一个紫衣身影。
“这是哪儿?”宋厉看着他多了些血色的薄唇。
“灵境。”
椒图袍袖一挥,平静无波的水面仿佛镜子般,映出一幅流动的画面。
“情势危急,只能引你入我灵域,凡人神魂受不住灵境威压,你我虽有契,初次踏入,亦会昏厥。”
宋厉消化着他的话,朝水面看过去,楼栋林立的城市遥远渺小,正飞速后退。
或者说……是他们在高空中前行?
“我们往哪去?”
“十岭村。”
这三个字一出来,宋厉就懵了一下。
去海市上大学后,他只在宋继文去世时回去过一次。平时别说听,他连想也不愿意想到这个地方。
“为什么要去我老家?”过了会,他才问。
椒图的目光投向在风声果间穿梭的小黄:“它告诉我,古神留下的木盒,在十岭村。”
宋厉扫了一眼,小黄云立刻停下,往叶子里缩了缩。
“找盒子干嘛?里面就一瓶药和一卷玉简。”
“你不知晓?”
宋厉皱了皱眉:“直说。”
椒图抬眼,望向绿意边缘的远山。
“鼎盛时,我曾在远游前将一枚龙鳞赠予宋氏,其中封有我精血。宋氏有难,只需凭此鳞唤我,万里亦至。”
宋厉确实从小就听说家有“仙人庇佑”,也曾经在神龛前跪了一夜,但一直不知道木盒里供的是什么。
“你要自己的龙鳞?”
“我神魂受损,无法感知同族气息。”椒图微垂眼帘。
“龙鳞蕴龙族本源,血脉同源相引。以此为锚,寻世间尚存同族。”
“你不知道他们在哪?”宋厉愣了愣,“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本来想说“逃”,顾及到椒图的面子还是咽了回去。
“他们将我们分开囚禁,断绝感知,我从守卫口中听闻,龙族尽皆被囚。”
“百年……无同族寻我。我借雷劫脱身,沿路寻你,踏遍山川,龙脉皆断。便知,他们所言不假。”
他的声音只是更加沉静了些,长睫掩映下,也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如果,他们已经……”
宋厉没说下去,椒图也一时没出声,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父亲,连同九位手足。纵然只剩残骸,我也要接他们回龙冢。”
顿了顿,他转过眼,深紫眸子望进宋厉眼睛里。
“之后,我会与你解除血契。无论生死,再无相干。”
站在断墙上,宋厉扫了一眼村子,跟最后一次见没什么区别。
虽然已经时隔三年。
村子在半山腰,四面环山不好修路,所以多少年都是这个样子,典型的半封闭古村落。
青石板路被几代人踩平了棱角,土墙满是风吹雨打的裂痕和坑洼。黑色瓦檐上,几缕炊烟晃悠着散开。
他转过身,看向砌着青砖院墙的老宅。
他家在村尾最后一户,前后左右都没有房屋,只有环绕掩映的树木。
不长的石阶上铺着层层叠叠的落叶,宋厉跳下断墙,一阶阶踩上去,每一步都伴随着“咔嚓”声。
茅草在石砖缝隙里疯长,围住了灰白的杉木院门,门楣被藤蔓缠绕包裹。
这个几年没人踏足,已经快被自然草木吞噬的老屋,只有一处是扎眼的——
两边门框挂着烂得只剩下两三个字的白色挽联,宋厉伸手一撕,纸被风吹雨打后变得很脆,沾了他满手的纸渣。
这是他爸在那晚去世前,亲手写了,亲手贴上的。
他深吸一口气,手在裤沿上抹了抹,弯腰掀开门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几只虫子迅速爬走,一串生锈的钥匙在土里躺着。
从他爷爷那辈起钥匙就放这,要是有贼惦记房子早被搬空了。不过屋里只有些旧家具,而且他们家,本来就没什么人愿意来。
“冒犯了。”
随着话音落下,身旁人影一闪不见了。宋厉抓着钥匙起身,从门缝里看到了椒图的背影。
这锁年代久远,他费劲吧啦捅了半天才拧开,推门进去的时候椒图已经没影了。
院里杂草连片,已经有半人高了。中庭的小叶红枫和其他绿植没人打理,杂乱地长在一起,墙边葡萄藤搭出的凉棚也被蛇葡萄侵占。
椒图不在院子里,宋厉皱起眉,望向整座老宅最中央的的家堂。
家堂的门紧锁着,他把钥匙串试了一遍,最后一把,终于打开。
他的手落在木门上,往里一推——
紫衣背影立在堂中。宋厉站在这间以前不愿意踏足的房间外,看向神龛。
时隔那么多年,再靠近这里,沉在心底的堵,一点点漫上来。
——都是假的,相信的人都是傻子。
他跪了一夜,妈妈还是在重症监护室里失去了生息,他也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小小的他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这个凭空出现的龙子,在他坚定了这个结论十几年后,又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以为是宋继文执迷不悟,结果是他自以为是。
是真的,只是当时的龙族自身难保,没法帮他。
他已经长大了,知道没人有义务帮他。可在烛火前的小小身影和面前的紫衣背影重合,他还是有点恨。
但不知道该恨谁。
还不如都是假的。
四面墙没有窗户,挂满了红色布帘,被阳光一照,反射得满屋红光。
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向地面,被两张占据屋内一半空间的长条木桌折叠成怪异的形状。
桌子一高一低,摆满牌位,上面的刻字都是宋氏族人,最新的一幅,刻着“故父宋继文之灵位”。
一众木牌中,有一样东西格外显眼——
高桌正中间,放着个不大的木盒,周围有几盘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的贡品,以及半臂高的大香炉。
宋厉攥了攥拳头,抬脚一步跨过门槛,没给自己体会反感的机会,直接走到椒图旁边,扭脸扫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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