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吸食

旅行日志

暗能量主导纪元，宇宙137.87亿年，104纪生

我承认，当我窥见那一段可疑的未来片段时，我本不该存在的心，颤动了。

我和一个渺小如尘埃的碳基生物相伴，一同走到黑洞纪元的终点。最后，我们一同被黑洞蒸发殆尽。

而这一切的开端，仅仅是我随手丢弃了一只啵啵。

我想了一刹那，也就是人类的几天，接受了这个事实，有一个碳基生物相伴也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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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啵啵跟在姜然身后，出了商店大门，周围的人完全察觉不到啵啵的存在。

在默克小镇的两天，姜然压根没能好好休息。尤其是恢复记忆之后，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再加上对时星沅产生的怀疑，对自己记忆的怀疑，她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没有去找自己的反重力滑板，而是像幽魂一样坐上了真空磁悬浮列车。

现在是工作日的上班时间，列车空旷。啵啵们在列车跑来跑去，一只绊倒了一只，紧接着所有啵啵都倒在地上，闹成一团。

以往姜然都会被感染，现在她看着车厢对面失真的倒影，整个人产生一种莫大的恐慌。

车厢侧壁的显示屏正在滚动播放新闻。

近日虫族频频发起进犯，银河系C星已经宣告失守，军方正着手和虫族展开谈判。镜头切到军方发言人，他站在台前公开发表演讲。

姜然的目光落向他的双眼，那人原本赤红的瞳孔，竟浸染开一层墨黑。猝不及防对上那双眼眸的瞬间，姜然心头一震，那神态，竟和莉莉丝的眼睛格外相似。

画面一转，切到现场实拍。虫族一方的谈判代表出现在屏幕上，那张脸，赫然和姜然父亲一模一样。

新闻演播室内，几位专家各执一词。一位专家提出，多年前战争里失踪的大批人员，是遭到收买，倒向了虫族。也专家推测推测，那些失踪人员早已被虫族吞噬，尸骨无存。还有专家则判断，这不过是虫族刻意炮制的离间诡计。

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眼睛是全黑，完全就是虫族所特有的。

太多信息一股脑挤在脑子里，她理不出任何结论。心脏猛地刺痛，姜然眼前一黑。

等她再次睁开眼，人已经躺在自家床上，床品是熟悉的气味。

墙上时钟跳到早上八点。她唤醒卧室智能家居，拉开窗帘。

掀开被子，身上套着那件熟悉的睡衣，她解开纽扣，低头看去，左边胸前的皮肤完好，没有一点伤痕。

原来一切只是一场梦，她的心落了下来。

兴匆匆地起床，穿上鞋子来到客厅，她傻眼了。

绿色的啵啵在客厅追逐打闹，餐厅的桌上摆满了一桌食物。

诺拉端着一杯泡好的咖啡，放到姜然平常坐的位置上。

“主人，您醒了，请用餐。”

诺拉温柔的声音在餐厅响起。

姜然真的快要疯了。

刚才还以为之前的种种是一场梦，可眼前的这一切，诡异得把她的大脑砸出一个坑。

现在她脑子里全是各种问号。

心头发沉，她完全记不起来，昨天昏厥过去之后，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身上的睡衣又是什么人替她更换的。

“诺拉，调出昨天家里的监控。”

诺拉调出监控，翻出肚子里的屏幕播放。姜然坐到餐桌旁，拖动时间进度条。

录像里，昨天下午五点，她指纹解锁开门走进屋子。画面只有她一个人，啵啵、时星沅全都没有出现。她神情疲惫，看上去一切都“正常”。她走到冰箱，拿出两袋营养液喝完，接着走进浴室。

半小时之后，她穿着睡衣从浴室走出来，径直进了卧室。

诺拉只能调取客厅的监控。从昨晚一直到今早八点姜然走出卧室，客厅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发生。就算现在，监控画面里，也看不到那群正在客厅到处打闹的啵啵。

“时星沅。”

她喊了一声，没有反应。她在整个空间释放绿雾。

“时星沅，你出来，我知道是你做的。你昨天是不是接管我的身体了？”

时星沅出现在她面前。白色长发，一身样式复杂的古典服饰，神情依旧冰冷。

他抬了抬眼皮，开口：“我没有接管你的身体，只是激活了你大脑的基底神经节，让你靠着身体本能，完成回家这一连串动作。你的身体和大脑负荷太重，前额叶、海马体出现功能抑制，所以那一段经历你记不住。”

“也就是说，你没有私自改动我的记忆？”

“嗯。”时星沅走到餐桌边坐下，完全没有在别人家里的意识。

姜然看着他这副姿态，心里压着一团火气。

“让我保留全部记忆，对于你，对于稳住啵西特大陆，我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

“能问到这一层，你比我预想的要聪明。”时星沅避开问题，没有正面回答。

“你说你只在意绿雾，所以保留我的记忆，是对啵西特大陆有利，是不是。”姜然不等他回话，继续往前逼问。

“可以这么理解。”时星沅依旧惜字如金。

“其实不止是啵啵需要绿雾，而是你需要绿雾作为养料。所以你需要人类存在。”姜然说出自己的论断。

时星沅看待人类、卡特人、虫族，从来都是看待蝼蚁的姿态。人类唯一的价值，就是源源不断产出绿雾。他一次次救她，无非是因为她体内有绿源石，且她的存在，在未来的轨迹里，能为啵西特大陆带来正向作用。

“也没有那么需要，宇宙之中能产生绿雾的生物，不止人类一种。”时星沅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人类为你提供了数万年的绿雾。只要人类存续，你就能持续获取养料，省去无数麻烦，不是吗？”

“所以呢？你想说服我，帮你对付卡特人和虫族？”

“对。这也是给人类继续为你产出绿雾的机会。”

“那我暂且接受你的提议。”时星沅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暂且。

姜然心里冷笑。这人永远这么随心所欲，拿捏一切。

“好喝吗？”姜然开口，伸手把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还有这些，你也尝尝。”

时星沅夹起一只水晶虾饺，直接咽下：“还不错。”

果然不是人类。没有人会这样吃东西，毫无咀嚼的过程，只是机械吞咽。姜然心里清楚，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在他身上根本行不通，还是试着开口试探。

“那你以后可以不要随意篡改我的记忆。我做的所有事，都会有利于啵西特大陆。”

“嗯。”时星沅心情似乎不错，又夹起一只虾饺。

他强大、莫测、喜怒无常，但姜然认识他至今，他从未说过谎。

趁着他态度松动，姜然又推过一盘蟹黄小笼包：“如果以后因为特殊原因，需要抽取别人的记忆，尤其是我朋友的记忆，能不能保留我和他们相处的所有过往？”

“为什么？”时星沅抬眼，眼神平淡，带着纯粹的疑惑。

“他们是我的朋友。如果连彼此的记忆、共同的经历都消失了，人和陌生人没有区别，我接受不了。”

“你产出的绿雾质量不错，我答应你。”

他不提，姜然几乎忘了这件事。绿雾是人类诞生的正面场域能量，啵啵以绿雾为食，卡特人以负面场域能量为食。而时星沅，和啵啵同源，靠绿雾存续。她体内的绿源石，就是他提纯后的核心能量。

“……所以你一直在吸食我产生的绿雾？”

“嗯，因为你是我的。”时星沅语气坦然，理直气壮。

沦为高等生物的养料来源，这件事让人难以接受。

但姜然没有冲动，眼下只能隐忍蛰伏，等待日后翻盘的机会。

“你一直在我身边，没有离开？”姜然换了个问题。

“我可以弥散在空间里，算是。”

“那我在默克小镇被莉莉丝捉弄，你全程都看到了？”

哪怕早已心知肚明，她还是想亲口确认。

“嗯。”

姜然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

口是心非，从前只是书本上的词语，如今彻底落在了她的生活里。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守护啵西特大陆。告诉我，莉莉丝现在在哪？”

“我不想告诉你。”时星沅端起粥碗，仰头全喝了。

满满一桌子饭菜，就这一会儿，大半都落进了他的肚子里。姜然压下心底的闷气，克制住想动手的冲动。

“那我父母的事，你清楚吗？这件事，对维护啵西特大陆的稳定至关重要。”

这一次，时星沅回答得干脆利落：“当年战败失踪后，他们就被虫族吞噬、彻底分解吸收了。”

早在啵西特大陆与卡特人对峙时，姜然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如今不过是再确认一遍。

昨天晕倒前的新闻画面，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军方发言人亚历山大的瞳孔异变、神态诡异，像是被擅长魔法操控的卡特人暗中束缚了意识，而虫族又与卡特人有勾结，早在啵西特大陆，她就看到他们直接有关系。

军方所谓的谈判，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她必须找到确凿证据，揭穿这场阴谋，阻止虫族继续进犯，瓦解被卡特人操控的内部势力。

吃完饭，姜然打开个人视镜，下单了一款全新的隐形反重力滑板，机器人十分钟就送到。

随后，她用视镜接入公开星际政务网络，逐层检索信息。

数据快速跳动，军方发言人亚历山大的私人住址，清晰显示在屏幕上，地址位于星都高端商住区，安保等级中等，对外公示为普通公职人员住所。

啵啵们围在她脚边，轻轻蹭着她的裤腿，一个个跃跃欲试，从她收到滑板开始，就一直想要玩滑板。

“要出门可以，不许乱动乱跑，一切听我指挥。”尽管啵啵们被时星沅隐了身，姜然还是开口叮嘱。

一群啵啵跟着她到阳台，挨个挂在滑板的侧边。

姜然启动滑板，腾空而起，汇入城市上空的立体交通轨道。

高空风气流平稳，轨道上往来飞行器不多。姜然保持低速巡航，避开所有军用监测点位。

半个小时后，她抵达亚历山大住所的上空。

这片住宅区楼层不高，户户带独立空中庭院，外围围着一圈智能防护栏，搭载基础预警系统。整体看着规整普通，没有军方宅邸的森严戒备，完美贴合公开资料里“文职发言人”的住所。

姜然停在屋顶，关掉滑板动力，把滑板轻轻放倒在地，她也伏下身体，借由墙壁掩护。

“啵啵，去扫描全屋安防结构，标记所有监控、预警和录音设备。”

啵啵四散出去，贴着建筑外墙快速游走。它们隐身，不受电子设备探测，无视常规安防拦截，是最完美的探查工具。

片刻后，所有啵啵折返，围绕在姜然周身，用发出柔光的独角投射出立体建筑结构图。

全屋共十二处监控点位，三处声音采集器，庭院两处红外预警线。所有设备均接入市政安防系统，无独立军用加密通道。

“可以潜入。”姜然想。

她往建筑后侧的无人死角走去，这里是通风管道出口，监控存在盲区，红外预警也覆盖不到。

姜然弯腰钻进去，啵啵们跟在她身后，通风管道空间狭窄，通道内壁干净整洁，没有灰尘，是高端住宅专用的新风系统通道。

“分层探查，找到这个人告诉我。”

姜然从衣服兜里翻出一张照片，她出门前打印的亚历山大肖像，给啵啵们辨认。

她低声吩咐，啵啵立刻分成两队，顺着管道缝隙散开，分别朝着楼层上下两端移动。

管道内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和通风设备微弱的声音。

粉啵啵提前探查完，回来找姜然，前方挡板后方就是别墅二楼的储物夹层，直通私人书房后侧，没有监控覆盖。

姜然继续往前爬，没过多久，前方管道壁出现一处可拆卸挡板，她拆下挡板，轻身跳了下去。

落地是柔软的静音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很快来到书房，书房光线偏暗，智能灯光处于休眠状态，只有窗外的高空天光透进来，落在宽大的全息办公桌上。

房间收拾得过分整洁，不像常年办公的军方发言人住所。桌面空空荡荡，没有纸质文件，没有私人摆件，只有一台嵌在桌面的中央主机终端。

姜然走上前，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触终端屏幕。

屏幕亮起，弹出权限锁，需要个人虹膜、指纹、密码三重验证，常规破解手段完全行不通，外部网络也无法侵入，终端做了物理隔离，不接入任何外网。

“物理加密。”姜然皱眉。

这种级别的保密设置，根本不是一个普通文职发言人该有的配置，完全是涉密核心岗位的安保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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