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缘无寒的反应平淡得几乎让陆不系失望,“所有犯下重罪的弟子,都会在这里处刑。”
“哦……”陆不系若有所思,指向那两座爬满藤蔓的石碑,突然单刀直入地问,“师父,你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么?”
缘无寒终于停下了脚步。
无论是来时,还是现在,他对这片碑林都完全视若无睹,仿佛那些石头跟路旁的野草没有什么区别。直到陆不系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他那行云流水般的身影才为此一顿。
缘无寒转过头,目光掠过那两座石碑,接着落到陆不系身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这两座碑是最早立下的,徒儿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个惯例。”陆不系有理有据,眼里亮晶晶的尽是勤学好问的光芒。
“只是两个堕入魔道的罪人罢了。立碑在此,是为了警示后人。”缘无寒如同拂去沾在衣摆上的灰尘,轻而易举地拂开她的问题。
陆不系盯着缘无寒的脸。秋风席卷而过,飘动的只有他不曾绾束的漆黑长发,而那张白玉般完美无瑕、从来不曾有过动摇的脸上,此刻也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那些旁敲侧击落在上面,像是毫发落在剑刃上,一碰即断。
眼见这个话题即将就此打住,陆不系暗暗啧了一声,顾不上是否显得突兀,转而小心翼翼、却又不识好歹地问道:“师父,你认识这两个人?”
虽然她这句话的确莫名其妙了点——就当她是从缘无寒的神态措辞中看出了什么端倪吧!都问到这个份上了,要是缘无寒依然不愿提及父母,她也只能等来日在找机会作文章了。
缘无寒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疑惑,恐怕也以为陆不系是通过察言观色得到了这个结论,面色又压得更沉了几分。
如果说方才他那张不露声色的脸还像是温润的玉石,此刻就仿佛积年的冰雪,冷漠得透着寒气。
他沉默了片刻,用一贯的温和而不含感情的语气道:“这两人是我的生身父母。”
*
见缘无寒愿意开口,陆不系悄悄松了口气,适时地表现出震惊:“师父的父母?怎么会……”
“我十几岁时,家父在一次除魔中深陷阵术,为了破阵消耗了大量寿元,寿数将尽。就算褚先生能活死人肉白骨,也无法强行延寿。家父为了续命,开始研究禁术,最终堕入魔道。”缘无寒如同陈述卷宗一般言简意赅道。
陆不系蹙了蹙眉,试探道:“两百多年前正是乱世,妖魔横行。而且徒儿记得当时清平门因为内乱,颇为动荡。或许师父的父亲是不愿在动乱中抛下妻儿离世……”
“无论是因为不舍家人,还是贪生惧死,结果都是一样的。”缘无寒平静地看了陆不系一眼,继续道,“家母发现之后,亲自将他押至掌门面前。但不久之后,她也开始研究那种禁术,意图用正道之法驾驭,最后也步入魔道。”
林风渐起,簌簌掀开碑上的白花。刹那间,陆不系终于看清了碑面上的两个名字。
叶贺书。原履霜。
“师父……为何你的姓与他们不同?”她立刻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家父被处死之后,家母给我和花落改姓为‘缘’。”缘无寒的回答仍然简练而漠然,并未附有一字半句解释。
陆不系默默思量着缘无寒的只言片语,试图从中窥得当年的人心嬗变。
原履霜更易两个孩子的“叶”姓,是悲怒之下斩断与叶贺书的关系。可她并未改姓为自己的“原”,而是选择了同音不同字的“缘”……是纪念那段因缘,还是冥冥中预感到自己未来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从而先一步放两个孩子自由?
凡人多因情而生魔,而情多起于爱恨。原履霜或许是被叶贺书身上的魔息寄身,而后在浓烈的爱与恨中,心魔日渐萌发滋长。
因为恨,于是想要证明他的软弱和过错;因为爱,于是放任自己追寻离去之人留下的那一道踪迹。
叶贺书和原履霜,都并非因恶念而入魔,甚至称得上情有可原。缘无寒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但他对自己父母的评判,不过一句鄙弃的“人心易变”而已。
陆不系小声道:“那这两座碑,是师父你立的么?”
“当初花落抱着家父家母的遗物,执意要在这里立碑。”缘无寒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淡淡道,“我便在姓名下刻下了罪名。后来我接任掌门,凡是在刑地中处死的门人,皆会命人立碑在此,明罚敕法。”
陆不系心中一动,凝神端详。两人的姓名和其下的罪名,字迹虽然相似,但的确有细微的区别。刻写姓名的人笔法稍显飘逸,而下方铭刻的“修魔”二字锋利更甚。
即使缘无寒如今位居掌门,滴水不漏,威凌四方;但当年事发时,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亲手刻下父母罪名时,会是何种心绪?
“呵……不过自从花落飞升上仙后,就再没来看望过这两座碑了。”缘无寒微微一哂。
细碎的白花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一场小雪。他垂眸望着那两座百年之前的石碑,修长的睫羽纹丝不动,宛若白鹤临风静立,孤高地俯瞰过往光阴如流而过。
陆不系目光一闪——她看见缘无寒的心,此刻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也许是因为这秋风太过寂寥。
她忽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缘无寒。
*
“……这是做什么?”
缘无寒显然因为她的举动吃了一惊,但也没有直接推开她,只是在怔愣后略微有些无奈道。
相处了这段时间,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家徒弟想一出是一出的跳脱个性,对她各种奇异行径的态度无外乎“别闹得太过分就行”。
但陆不系却对缘无寒这样的态度有些不满——往好了说是宽容,但就缘无寒这种人而言,也可以说是不在意。
可她要他在意。
陆不系脸埋在柔软的衣料中,闷闷道:“没什么……就是想抱一下师父。”
少女的声音透着一丝恻然,像是在安慰白衣青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也明白的……最亲的人不知从哪一天起就变了,像是完全背叛了过去一样……”
“那时候,会感觉……很孤单。”她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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