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是个令人柔软和怀念的词汇,尽管离魏宁安有些遥远,也许比云彩还远一点。
简单来说,她是个实事求是的人,而愿望则有相当的幻想成分,听难点就是白日梦,是掩耳盗铃,自我欺骗,望梅止渴。人需要的不是被动等待实现的愿望而是主动构建的理想,而所谓理想就要现实性,所谓现实就是身边的人,就是人真正拥有可以掌控的东西,如果理想偏离了身边之人和客观存在,那么这样的理想需要纠正。因为人必然要接受现实。
她并不对现实有太多期盼,更没有任何意见或不满。现实就是现实,现实必须接受。只要现今的生活可以平稳延续,那其余的就都不重要,只要现今的生活可以平稳延续,那就接受一切做个幸福的没有愿望的人。人本来就是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吗?
况且,倘若人不愿意接受现实的话,那岂不是会备受折磨,痛苦不堪?
“发什么愣呀。”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没必……”
“你现在饿吗?”兰霜突兀的问。
魏宁安皱眉:“什么?”
“你饿吗?”
魏宁安不大高兴,她对兰霜的话题不满意,便冷冷说:“不饿。”
“那好啊,饿了多买点,不饿少买点。”兰霜总是以一副不咸不淡,毫无波澜,几乎是自言自语的状态接住她的所有情绪和语气,使得她的情绪总是一盆冷水哗啦浇到了冰块上,动静倒大,却让这冰更坚固了。
“买什么?”
“面包啊,那种脆底的,香香甜甜的蜂蜜小面包。”兰霜极力渲染着它的美味。
她有点不耐烦:“这和我们的目的没有多少联系,我们已经买了糖葫芦了。”
“怎么会没有关联呢?而且现在可是你求我诶。”
她现在的不耐烦已在明面上,毫不遮掩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想着干脆现在就回学校,远离这什么糟烂事……又想想自己已经花了几百块买的票,回学校后要面对无数人际关系和所谓同情与关照……兴许这都不是麻烦事,事实上,每一件她都得心应手,熟练无比,甚至引以为傲。但也兴许,她偶尔会发现,有能力做不代表乐意做,只是她常常忘记这件事。
“好吧。”
所以,她们站在了曾经县城最贵的面包房门前。如今这家店已不是最贵的,时尚有潮流,它随着时间的更替泯然众人矣。老旧的门头,过时的装修,随时摇摇欲坠。
它的招牌点心,蜂蜜小面糕——一种脆底的,香香甜甜的面包。在她已经斑驳的童年记忆里,这是流行的糕点,更是追赶潮流的身份象征。以前它可很贵的,五块钱一斤,能买半斤肉。用魏宁安父亲的话说,这些商家黑心,什么蜂蜜小面包,不过就是崇洋媚外,面粉做的东西敢卖5块钱一斤?西方国家就知道用这些糖衣炮弹麻痹人民。这玩意儿哪有家里的发黑的老面馒头好吃,再好吃也好吃不过豆沙包哩!
在就蜂蜜小面包事件发表自己的立场后,他还要郑重的询问自己魏宁安,喜欢吃吗?
尽管她真的很想要,很想要,如同每一个喜欢甜蜜和潮流的小孩子,出于新生的不能被任何人曲解和否定的欲望。
小孩子的欲望多赤/裸啊,就是一块蜂蜜小面包而已,“我想要一块蜂蜜小面包”“我想要糖葫芦”这些话才叫人发笑,没出息,就想着口腹之欲,沉溺于低级的快/感。优秀的小朋友不会这么做,父亲希望自己的好孩子是高洁而精神的,是能够艰苦奋斗的。这么说,他会生气的。爸爸生气,很可怕。
所以即使她曾经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也会被自己否决掉,然后忘掉。
“进去吧。”兰霜催促魏宁安。
魏宁安低头看见脚尖,叹气,像是不可挽回的遗憾也像是柳暗花明的喘息,稍后推门进入:“你好……”
老板是个中年女子,没有刘海,露出宽阔的额头,头发刚好能被扎住,发质稍硬,在后脑几乎是直的黑亮一簇,人走动时发丝也不动,看着十分扎人。她身上绑着发褐的围裙,皮肤油亮,屋里的装修也如同外面的招牌一样,陈旧不堪。吊灯已然坏了,落满了灰尘和积油,屋里靠一盏临时的白炽灯照明,色温太冷,十分刺眼。墙上的灯带,已经发黄发脆,有几个脱了胶的,焉了吧唧的吊在墙边上,要死不死。这里什么都是旧的,脏的,像是经年风吹雨打的枯树残花,以并不令人快活的丑陋昭告它们经历的时间与世事。
老板躺在摇摇椅上刷手机,表情疲倦,闲适,以及麻木,见有人来,忙从椅子上跳起来,热情又市侩笑着招呼,也因为疲倦和麻木,表情标准且刻板,她用方言说“来啦。”
魏宁安点点头,同样用方言回她:“我想问一下咱这儿蜂蜜小面包买完了冇。”
老板不顾前因后果,没有理由的如同暴政般笑起来,像树叶无风却哗啦啦齐落,有声响却愈加阴森鬼气。她好像十分开心:“噫,美女这东西咱这老早都不卖了,阵这都不时兴了,你看看别哩?俺这好些蛋糕卷都可好吃,肉松哩跟蓝莓哩卖哩可快,就剩俩了,你尝尝?”说着拿了塑料袋就要包。
魏宁安突然感觉进退维谷。
她不想要蛋糕,却无法开口拒绝。而老板已经把蛋糕包好,递到她手边了。
魏宁安看着老板近在咫尺的手,毕竟是餐饮工作者,指甲缝很干净,手指却因为经年劳作发黄,发油。她悄悄瞥了一眼柜台,原来就剩这两块儿了,天快黑了,这是想早点关店呢。老板看见她的小动作,她不知道老板能不能看出其中质疑和抗拒意味,反正她还是笑着,像全国景区统一的用水泥灌溉的石狮子那样。她终于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抬头扯出和这个中年人几乎别无二致的微笑,接过蛋糕“好的,谢谢老板。”
两个人,相视而笑,融洽非常,却都没有看彼此。
魏宁安拎着袋子走出店门,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又走了几步,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巷子里。
“面包呢?”兰霜在她背后问。
“我到了面包店,老板一直对我笑,然后告诉我,”魏宁安刻意停顿了几秒,表情玩味戏谑,眼神却没有任何波澜,连焦都懒得聚 ,“蜂蜜小面包很早很早以前就下架了,现在流行的是这种东西。”她抬手摇了摇手里的袋子。
“这就是你出来,面带微笑的原因?”
“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确实。”兰霜也开始笑起来,不顾形象,前俯后仰,一直拍墙。
“你笑什么?”
兰霜直起腰,喘着气断断续续,却还在笑“不好意思啊……老板笑是因为她要用这种热情好把东西推销出去,在某些情况下说成道德绑架也行。”
“我笑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很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着又笑起来。
兰霜尽量抚平气息,直起身子对着她,语气轻松的像是讲笑话:“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专程跑来这儿,因为意见不同,发生了无数次分歧,只差一点,就做不成这件事。”
“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只是为了找到小时候的一块面包。”
“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这种蛋糕早就不卖了。看来它早就不是流行风尚了。还被硬塞了自己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这算是白忙活了。”
“这,这,”兰霜眼睛亮晶晶的,兴奋的说:“难道不够好笑吗?”
“所以?”
“所以!”兰霜那张看不清的脸盯着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魏宁安不知缘由的转起手里的袋子,塑料发出簌簌声,一种非常难听的声音。
袋子被拧的越来越短,对手指施加的力也越来越大,手指末端被压的发红。魏宁安停止转动,高高抬起胳膊,看着袋子在自己面前又反转,松了回去。
然后魏宁安大力一甩朝着墙把蛋糕扔了出去。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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