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我记得……这里是公共河道。”虽然说话还有些大喘气但少年还是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反驳着。

他的声音又轻又飘,没有实感,像是只要一点风经过就能彻底消散。

在水里整个泡过一遍的少年就像一团湿哒哒的海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挂满了水珠,缓缓地将身下的地面泅湿了一片。

被水浸透的发丝变成一缕缕耷拉下来,水渍顺着脸颊和发梢滴落,蜿蜒的痕迹隐没在布料中。

附着在身上的水汽本应该是沉甸甸的压着身体,尤其是从水中离开的那一刻感觉尤为明显,像是一种依依不舍的挽留。

只是这个少年身上似乎始终笼罩着一层雾气,任何的靠近都会陷入那柔软的漩涡之中。

她这才注意到对方并不是黑发,而是接近棕色,甚至还带着点弯曲的弧度。

看起来还挺有活力的。

而且仔细一看……

像猫,还是黑猫。

屈着腿坐起来的时候像是将自己团成一团的猫咪。

他瘦弱得像是只剩一副骨架,轻轻一推就能轻易折断似的,有一种玻璃般的易碎感。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你惊到我打好的窝子了,她面无表情地想。

见他没事,王露露站起身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了回去。

她重新开始绑钓饵,没有去看被救上来的人,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做着手上的事。

被惊扰的河面重新恢复平静,水波层层叠叠,有韵律的缓缓起伏,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随着波纹逐渐漫向远方,最终汇入同一片海域。

这条河叫鹤见川,是横滨最大的淡水河流域,贯穿整个城市北部,也就是说就算没有王露露迟早也会有其他人发现这个落水者。

她常来这里钓鱼,天气好的时候鹤见川上游的河水会很清澈,没有涨潮时发灰的浑浊,阳光下的浅滩可以看到石子和细小的游鱼。

最重要的是横滨市内的河域钓鱼免费,而且鱼类众多,很容易收获。

不过因为有污染的原因,钓上来的鱼王露露不会留着自己吃,全都卖给擂钵街的帮派成员了。

没逝的。

反正这帮人只会说哦一洗。

黑发女孩举起钓竿手腕轻轻一抖甩了出去,钓钩悄无声息地没入水面。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听声音气儿还没喘匀呢。

“这位小姐……”

咦?他还没走吗?

王露露的视线从水面移开,稍微侧过一点脸慢慢地看过去。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像是撞进了一片融化的日光,然而当她想看清时却发现隔着一层虚幻的薄雾。

被水洗过似的眼睛坠着茶色,清亮得像雨后的空气。

少年的眼睫一颤,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透着几分虚弱,低低的声音又喊了她一遍,“这位好心的多管闲事的小姐。”

在女孩的注视下,他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像掺了几斤遗憾,“真是可惜呢,又一次被迫回到世间,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了,我渴求已久的死亡。”

那甜蜜的永恒的梦境,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

那种被黑暗包裹着拖拽的感觉,仿佛连思维也变得迟缓,什么也想不起来。

沉入水中的世界很安静,比起活着这件事来,这样单纯地什么也不用思考要轻松得多。

水漫过来的时候一开始是冰冷,仿佛冷到了骨头里,很快这些就感觉不到了,身体变得沉重,所有的声音都逐渐远去,整个世界都是混沌的,直到胸腔的灼烧像要将人撕裂一般,原本已经放弃挣扎的身体在本能下又挣扎起来。

接着,黑暗被猛地扯开,身体被什么拽了出去。

睁开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想要看清却因为刺痛睁不开眼。

他不想看但又不得不接受,又见面了,这个无趣的世界。

“我不会说谢谢的哦,我追求的就是沉入水底而死,真可惜,这下又要重新找地方了。”少年略微拖长的尾音听上去就像是在念诵一首诗歌,或许是因为落水的原因,他的声音也透出浸着水汽似的凉意。

他微笑着,笑意却进不到眼里,浓密的眼睫像扇子,总能恰好掩去眼中的情绪,想要看清时却发现怎么也无法看清。

这个人说话时不像是怨恨,也不像是出于无聊的尝试,仅仅只是平淡地陈述。

这孩子叽哩哇啦的说什么呢,试试说不定就逝世了。

王露露想挠头。

横滨是这样的,问题儿童多到头皮发麻,毕竟政府跟死了一样,孤儿的数量年年增长。

没有足够的组织收容,也没有去处,一部分沦落为骗子、扒手,一部分被帮派组织吸纳成为底层打手,一次火拼就足够人生重开。

这不是他们的错。

握着钓竿的手很稳,黑发女孩的视线盯着水面没有看他,被人说多管闲事她也没听进心里,这种程度的攻击力还不如擂钵街听到的有力。

还能找到八国语言版本的垃圾话。

半响,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又轻又缓:“可是这个季节的水很冷哦。”

“那有什么关系,你还真是奇怪。”他说着说着不受控制地打了喷嚏。

少年的眼神阴郁,没有被救的庆幸,就像他说的那样,只有为自己寻死的举动被打断的遗憾,甚至隐约透着一种又一次失败后的倦怠。

接着整个人就这样恹恹的不说话了,一身湿漉漉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看向水面,像是准备等没人的时候再跳一次。

他很安静,这份安静似乎叠加了树木、草丛的安静,让他整个人的存在感变得似有若无起来。

都说了水很冷的嘛,虽然是早春但寒潮刚过,河水温度会低到只有5°、6°,这个时间落水很容易休克。

少年垂下眼,浓密的眼睫颤动时像缓缓收拢的蝶翼,带着笑意的神色一点点敛去,就像被剥离了什么一样,变得冷静,淡漠。

“但是溺水很痛苦,对了你为什么自杀?很冷吧,你看你都感冒了。”王露露使用了三明治问法。

她很委婉。

主要是这个岛国的国情和氛围都很邪门,上辈子在老中时刷论坛看到的吐槽直到身处这个环境时才知道还是说得太轻了。

这地方的人是真的人均基因自带霸之意志啊,长得丑的霸凌,长得好看的霸凌,合群的霸凌,不合群的更要霸凌,成绩好的霸凌,成绩差的也霸凌。

管你这啊那的我就是要霸凌。

这样的后果就是人均必须会读空气,不会读空气是真的会死的。

她去游乐园打个短工都遇到过同事霸凌,不过揍过一次就好多了,嘴很硬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他面无表情地与女孩对视着,茶褐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也没有丝毫的温度。

“什么嘛,你这个人……”一点一点的,少年的眼神里多了点好奇,像是在观察。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奇怪的问法。”

接着他手一撑,一个灵巧地动作从地上站起身,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起来,抖落一地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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