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离所谓的帮忙,是请沈湛照顾刚被救出来的孩子。

某种程度上,他赞同沈湛的说法,人可以食,鲜可以饱,易子果腹,莫为无辜。

回想那些孩子们被掳掠关押的遭遇,恶匪可怕,放弃营救他们的“亲人”更可怕。

所以岑离不想送孩子们回“家”,至少现在不想。

眼下人手太紧,他只得忽悠小孩哄小孩。

好在沈湛满口答应了——八成是看在齐天大圣(※)的份儿上。

后半夜时,雨渐停。

岑离趁城防换班松懈,将孩子们带回驿馆安置。

沈湛照顾他们沐浴更衣,喝新鲜米粥垫肚子。

孩子们身处环境安全,肚里有食,很快都困了。其中最小的那个最粘人,睡着了还扯着沈湛一只手。

小殿下坐在炕边守着人,看着几个小孩的睡颜怔怔,忽而心生感慨:前些日子我这样粘着他,今时倒成了旁人的依靠。

他不知这感觉要如何描述,一时骄傲,又一时怯懦不自信,不知会不会辜负信任。

他当时是如何想的呢?

沈湛思量。

当然了,他年纪尚小,思量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殿下决定顾点实际的。

他确定几个孩子都睡熟了,悄悄抽手,回自己房间洗漱更衣。

白天连黑夜地折腾,沈湛困乏不堪,躺在床上迷迷瞪瞪,倒越累越是睡不着了。

他半睡半醒,不知捱了多久,听见窗外有响动,激灵一下翻身下床,低声呼喝近侍。

没有人应。

树影在窗棂上摇晃,冷森森的。

“布布布谷——”

又是四声杜鹃在叫。

此鸟喜欢树多的林地或稻田,院里只有两棵半死不活的梨树,它来作甚?

上次听这鸟叫就没好事。沈湛戒备心起,贴近门边再听动静,悄然无声,遂大着胆子推开门缝。

下雾了,空气里流淌着一层层的飘纱,除了黑和空濛什么都看不见。

可沈湛就是觉得浓雾后面有东西。

那东西勾引他,让他忘了戒备、害怕,一步步向前走……

“谁在那?”他轻声问,出了门。

仍是没有人应。

雾浓得像小雨,在沈湛脸上扑散开湿漉漉的一片,有点痒。紧跟着,风来了,将空中的飘纱吹得连绵、一浪接一浪推向远方……

再然后,风变大了,变得妖异。飞沙走石把沈湛拍得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去挡。

“呼”地一下,大袖拍脸,只这一瞬,雾散了。

冷月光穿透水汽耀出彩虹,一道一道太明媚,太晃眼。

好一会儿,沈湛勉力撑开眼皮,一瞄傻眼。

他所在的院子里满满登登全是石碑。

迎面一块是父皇的,隔壁是母妃的、乳母的、三皇兄的、沈泓的……接连看下去,那名字有他认识的,也有一时想不起是谁的。沈湛心生慌乱,突然害怕极了,加快脚步在碑林里穿梭,迫切想将它们看完,以确定其中没有心中的某个名字。

可是。

他看见了。

那是块被银光斜打的石碑,螭首龟趺的制式。

自碑额起,上书大字“北炎故大将军录尚书事岑公神道”,碑阳落“沈湛泣立”;碑阴洋洋洒洒,写满了岑离的生平,诸如“维公少年,寄迹仙山”,“庙堂持衡,不竞荣华”,“一身痹疾,为国忘安”……

立碑的时间是“丙午”,可如今才是乙未年,所以这是十一年后的事情?

沈湛知道这不对。

此外,他无意中发现自己身量高了,低头下望,他皇袍加身。

……是梦!?

沈湛猛然警觉,想抬手撸脸,手臂举到眼前,宽袍大袖垂坠开去,他见自己手上有个东西。

那是个狗尾巴草编的齐天大圣,草杆儿被系了个圈,戒指似的挂在食指上。

时过境迁,毛茸茸的嫩草依旧油绿,风吹过那一对雉鸡翎,轻轻摇晃,被光照得鲜嫩可爱。

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沈湛恍然间像失去了很多东西,他眼窝发酸、心口也闷,似变成了齐天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

那股悲伤要化成妖怪从胸口喷薄而出,太难受。

他猛吸一口气,倏忽睁眼——巨石是没有的,倒不知枕头怎么给睡得镇在了胸口上。

……

还是夜里,房间漆黑一片,树影透过窗棂、打在墙上乱晃,丁点天光让沈湛的眼睛迅速适应暗淡。他抬手看,手爪子还是小孩模样,倒是那狗尾巴草编的齐天大圣照旧在手上。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沈湛彻底睡不着了,从榻上鼓秋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发呆。

他知道岑离方才又出去了。

依旧冲动,想看对方回来没有,哪怕只看到他房间有些许光亮。

可望向大门,他忽而更怕了。怕梦里不知身是客,推开房门仍是层叠的雾气和石碑,碑上刻着那个名字。

沈湛却步了。

意识到独怕看见那个名字时,念而却步了。

他缩回床脚强迫自己捋眼下正事。

同时支棱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就这么别别扭扭分心二用没再睡。

岑大人可不知被个小屁孩放在心里牵挂,他踩着朝雾回官驿,这夜忙得不行。

把沈湛等人送回来后,他先跟几个弟兄直奔赈灾粮仓,见该地确实有新修的痕迹,料想粮食洇湿、后而发霉大约是真的。

隔着院墙,他听见院里一直嘈杂混乱,艺高人胆大,飞身上墙,见内里好不热闹。

不知是谁家的众多护院正将一袋袋粮食从仓库往地窖挪;隔三差五便有工头压低嗓子吆喝“快点”、“天亮之前得完活”。

岑离即来则安,回身打手势,示意兄弟们散开探查,自己则飞檐走壁,寻到个落单的小工,捻鸡仔似的抓了。

他连问带吓唬,得知众人是付员外家的家丁。家丁说那付老爷是十里八乡顶好的人,不仅出钱修粮仓,还派他们将湿粮收去避雨处,择日挪去晾晒。

可官仓损毁,为何要乡绅出钱?

这缘由从家丁嘴里问不出,岑离便又派人去查付员外是何许人。

便就这般,天光渐亮他才做贼似的溜回驿馆,寻思着偷溜回屋迷糊一觉。

谁知他刚推房门,隔壁先“吱呀”一声。

岑离循声回头,见沈湛从门缝露个脑袋,眼巴巴看他。

“我吵醒你了?天还早,再睡一会儿吧,”他见沈湛眼下两块乌青,眉头一皱,“那几个小孩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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