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空走在公路上。这是一条沿着走几十天几十夜就能西出青海的路。

漫天的雪花纷飞着盘旋而落,不分你我地覆盖着这个独自一人前行的异乡人。今天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即使明空走在这竖向穿梭过整个村子的公路,却依旧不见其他任何人。

忽略渗水的羽绒服和开始潮湿的鞋袜,其实还是有好处的。

她苦笑着摇头,对着苍茫的天和沉默的地,心想,或许就藏在某个山坳里呢?

大雪下,视线极度受阻,雪籽砸落的声音又盖过了呼吸声,她现在只能确定自己的二十米内暂无人。

寂静是个想心事的好去处。

明空反背背包,拿出那个鸡缸杯,看了看、又换出手镯。

碧绿,如此璀璨的颜色浓烈地将一片白茫茫撕开道口子。她一边低头小幅度地向前走,一边近乎失神地凝望着手里的这个玉镯子。

青色、绿色,是竹子的颜色。儿时现存不多的回忆里,这类植物是大部分的背景板。苍苍幽幽的弯刀叶片,在泼墨月华下㤕怵作响,被唤作“青宝”的小孩躲在长辈怀抱里,如临大敌地缩着脑袋。长辈们还在聊着那些晦涩无趣的话题,她虽被温暖相拥,心底恐慌却依旧。

“青宝,青宝。”有人在远远地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最后居然像歌唱一样地念出婉转的音调来。青宝探出头,月光照引,无处遁行的男人笑眯眯地走上前。

小舅抱过她,想带她抬头看月亮,于是上手指天。青宝抿着嘴,注视着这个“大逆不道”到即将失去耳朵的小舅,眼底弥漫上一股浓重的惋惜。

小舅说了很多话,而时隔多年,明空已不记得其中的大部分。但有一句,她一直懵懵懂懂地记到现在。

明浒许说:“你和青色有缘。”

镯子落回包里,油布堪堪包好。

她毫无征兆地站定在原地。

抬头,前路茫茫无可视;回头,来路隐隐从何起。

伦珠堪布和她说:“向西行。”

火车站的老人们说:“去喀什。”

无数话语从脑海中飞腾起来,夹杂着大片的雪花雪籽胡乱窜行。明空突然皱眉,随后缓缓睁大了眼。

一道白光倏然滑过眼底,疑虑如雨后春笋一样发芽。

为什么我总是在往新疆去的路上?

无论我做什么选择,遇到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又认可听从了什么话,居然都引领向同一件事:往西走,去新疆。

往西,往西,西边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能越过一切逻辑和命运,强硬地伫立在我的终点上?

都在说,都在让我做,都要使我走,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整齐?

天道的力量不过如此。如果是普通人,或许真的会相信这是“命运的强回响”。

但,明空的认知里,有这么一个人非常热衷于“欲与天公试比高”————明启商。

答案或许从来没有藏匿过。从她离开济南那座大厦开始,一切的巧合背后都明目张胆地站着这么一个执棋人,对方甚至不屑于躲在阴影里,可几番巧合下来,明空偏偏是硬让自己相信了所谓的“迟来的好运”。

一切终于明牌起来,而明空却再也笑不出。她回想到自己这两个月。

那些努力搜寻的日子、那些没苦硬吃的生活,黄土、辣阳、锋雪,无情的自然我熬过了、恶劣的人性卑鄙的品德我忍耐了,甚至是我明空现在存在的意义都为此改变了,你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场笑话?

狂风席卷,裹挟着少女节节后退。她抬手挡风,最后不得不爬到土墙边上,跪倒在地抵御这无休止的哀嚎。

明空背对过来,拉开背包,油布瞬间因为压差被卷出,连带着里头的镯子一块儿呼哧呼哧地跑走了。她下意识伸手,随后缓缓收回来。

继续拉大背包,露出发黄的鸡缸杯。她拿起杯子,拇指细细搓过。

下一秒,明空直接举手、用力朝地上摔去。瓷器粉碎的声音瞬间淹没在狂风暴怒中,四分五裂的碎片霎时间消失殆尽,地上只剩下新刮来的白雪、和裸露在外的灰色土地。

明空提出雁翎刀,斜挎着在腰后系了一个死结。她往下拽了拽刀,裤腰死死卡在胯骨上,刀身纹丝不动。

冰凉的钢紧贴后腰,然后很快被捂暖,形成一块细小的暖源,微弱但踏实。

她重新走回到公路上,罗盘指针兜兜转转,最终指向公路右侧的某座高山。

这高山隶属于巴颜喀拉山脉,只要越过此山,就是年宝玉则,同时也是前面文成公主传闻里的噶域。

按刀低眉,明空缓步朝着高山的方向走去。

少女暴虐地心想:向西走是吧,好啊,西南也算西,我就往这儿走,看你们怎么跟?

距离夏曲寺二十公里的某个村落。离村口最近的一家小孩趴在窗外无聊地张望着。

大雪天总是磨人的。

牛羊时不时发出低声的嚎叫。孩童的视线在白茫茫里无所依地流转。

然而转到村外那拴牛的木桩时,小孩却瞪大了眼。只见一个披着厚重羊皮大袄的佝偻老人正拄着拐,沉默地背对着那木桩。大雪几乎覆盖了对方的全身,远看就像一座矮小的山。

仿佛是感受到了孩子的目光,老太缓缓回过头。于是高耸弥散的白色漱漱淋落,干枯的脸和不成比例宽大的身体转折过来,呈现出一个精确的直角。

孩子怵在原地,无法动弹。

对方缓慢地睁开眼。哪怕相隔三四十米,他却依旧能看清老太的眼睛。

透亮似冰晶、灰蓝似天空。

就在这时,老太豁然朝自己笑了笑。

孩子瞬间反应回来,大叫着后退,一咕隆、手脚并用地滚下桌。他大喊着阿姐然后朝屋子深处跑去。

阿姐被半推半就地拉到窗边。她手上捏糌粑的动作还没停,一边要清理残渣、一边还要安慰弟弟。

她有些无奈地靠近窗边,用干净的手抹去窗上的雾气,随后探头看去。

然而弟弟所指的木桩旁却空无一人。

小孩仍据理力争地讲述着刚才所见的一切。

“讷吾,说谎的小孩是会被泰乌让抓走的哦。”阿姐叹了口气,弟弟脸上的惊恐已转变成了疑惑。她耸耸肩,拉着对方回去继续做糌粑。

姐弟背对着走远。而窗户外,那个老太重新出现到木桩旁。

她抖落雪尘,远远地凝望着两人走开的背影。然后,手从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台卫星电话。

老太仰视天空,冰冷潮湿的雪籽瞬间盖满睫毛。

很冷的天。她仍在回味那个孩子脸上的惊恐、或者说,鲜活的情绪。

这是她等候明空的第四个小时。

夏曲寺里,藏袍老人的腰后,一台卫星电话突然响起。

伦珠堪布停下手里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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