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上巳春色
从问天楼回来后，陆雪意连着许多日都没再到裴景。
他一贯如此，政务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人影，她习惯了。
太后那边，倒也没再召过她。日子一天天过，既平淡也无聊，冰雪逐渐消融，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后，风里终于有了暖意，栖迟居的日头也亮了起来。
后院不知何时多了个秋千架，结实的木料，新搓的麻绳，就搭在那棵老槐树下。
是姜无咎抽空做的。他做事向来这样，不声不响，搭好了，既没到她跟前邀功，也没同她寒暄半句。
这还是她偶然看见秋千，觉得新奇，问了旁人才知道是他做的。
陆雪意坐上去，让青黛替她推着秋千。一摇一晃，晒着春日的薄阳，还挺自在。只是她想，若是推秋千的人，也能换成姜无咎，会更好。
可惜，他从不搭理她。
这日午后，她照例坐在窗前练琴，指下拨的是先皇后教她的曲。纵然姑母已逝去多年，当年亲授的曲子，她却都还记得。每回弹起，便是在缅怀那位宽厚仁善的陆皇后。
人没了，曲还在，她固执地替世人，记着这位皇后。
弹完一曲，正歇着，上回那个送信的小宫女又轻手轻脚地进来，袖中拢着一封东西。这一回，陆雪意连问都不必问，伸手便将信取了过来，摆摆手，将人打发了出去。
拆开一看，没料这次来的，不止一封信。当先入眼的，是一封烫金帖子。
上头写着：上巳吉日，曲江池畔，祓禊游宴。三月初三日，谨奉此帖，恭候。
陆雪意对着那帖子愣了一会儿。三月三便是明日了，这样的宴席她是没资格去的，况且，她本也不喜欢这种名流聚集的宴会。
可垫在下面那张纸，字迹龙飞凤舞，活像某人那张没遮没拦的笑脸，上面只写着：
“我下场打马球，你来，我赢个彩头给你看。”
陆雪意一看便笑出了声，嘴里念叨着：“又自作主张。我都没说要去，真该让他在那儿空等一场，吃些苦头，才长记性。”
话是这么说，可她还是将那封帖子，连带那张薄纸，一并收了起来。
她思虑了一会儿，叫来青黛。
青黛听得她要出门，当即跪下，急道：“姑娘，您又要出宫？殿下知道了，非得把奴婢的腿打断了不可！”
陆雪意道：“哥哥只说不许我偷偷出宫罢了。你现下差个人去告诉他一声，便不算犯规了。”
青黛犯难道：“可是姑娘，殿下这会儿不在东宫...福公公说，这几日殿下都宿在政事堂里，同左相大人关起门来商议大事。奴婢哪里敢去打搅...”
“我知道他忙，可他那么多天不见人影，便怨不得我了。”陆雪意嘴角微微扬起，“我这回，可是光明正大要出去的。”
眼见青黛仍是一脸为难，陆雪意索性道：“好了，总归我是要去的。你要么随我一起，要么，你就留在这儿，等着我哥哥回来，你替我给他解释吧。”
青黛一听，立马便权衡出轻重。有她跟着，总比姑娘一个人去外头乱跑要强，若真出了岔子，她也好及时应对。
顶顶要紧的，是不必独个留在这，惴惴不安地等着太子回来训她一顿。
“成，姑娘，我陪您去。”青黛咬牙决定了，又絮叨起来：“只是去了外头，您别往人堆里挤，也莫与不相识的人搭话。还有，千万记着时辰，不能回来得太晚...”
陆雪意连忙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念得我耳朵要起茧子了。”
“快起来吧，还跪着呢？去，把我那件鹅黄的春衫找出来，还有那对哥哥之前送我的珍珠坠子。”
青黛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边朝内室走，边寻思着，一会儿让姑娘选完了衣裳，还得让人去福全那边知会一声，这样假使殿下真怪罪起来，自己高低还能辩解一二。
...
隔日，天朗气清。
陆雪意与青黛到时，曲江池畔早已车马如龙。芙蓉园前停着大大小小的车驾，竟寻不出半处空当，马车只得停在半条街外，主仆二人下车，步行好一段路才到园门。
门前人头攒动，名门贵女，青年才俊，往来不绝，衣香鬓影，衬着满池春水，好不热闹。
进了园子后，更见曲江池水波光粼粼，垂柳随风轻晃，红男绿女沿水踏青，笑声隐隐。远处马球场上呼喝阵阵，正是她此番要寻的去处。
陆雪意正要往马球场去，目光一扫，却先落在那曲水流觞的亭畔。
江怀瑾就坐在流水边。杯中酒满，顺水而流，停在谁面前，谁便取饮赋诗。正轮到他，一篇念罢，四下叫好。他执杯含笑，与周遭文人谈笑，气质十分雅正。
青黛也瞧见了，先“咦”了一声，喃喃自语：“左相大人怎么也来了？”
陆雪意似笑非笑：“你不是说，太子哥哥和他日日关在政事堂里商议大事，连门也不出么？”
青黛顿时心虚，支吾道：“这...这是福公公说的，奴婢哪能晓得主子们的去处呢。许是今日文人墨客都聚在这儿，左相大人少不得要来的。”
说着，她眼睛又黏了上去，语气里满是倾慕：“左相大人可真了不得呀。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他是寒门出身，全凭着自己一路挣上来，不过几年便官拜左相。这样的学识和能力，大盛往前再数几朝几代，也再没有第二人了。”
她脸上带了几分小女儿姿态，“偏他模样生得好，性子又正，除了与殿下议政，平日只读书论史，从不拈花惹草。这般拔尖的人，还未娶妻，奴婢听说，长安城里那些个媒婆，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破了。”
陆雪意听她说起江怀瑾就絮叨个没完，便笑道：“既还未娶妻，那我家青黛，不也大有机会？”
青黛登时红了脸，嗔道：“姑娘莫要打趣奴婢了。奴婢这样的人，哪里攀得上左相大人。您没瞧见么，这满园子的女郎，眼睛可都黏在他身上呢。”
两人正说着俏皮话，那边被人群簇拥着的江怀瑾，忽然抬了眼，往这边一扫。
原本只是不经意的目光，落在陆雪意身上时，却明显地怔了一下。
随即，他直起身子，隔着流水，远远朝着她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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