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泽初霁,雨水浸得地上青石板湿润润的。宋寅拿了两把伞在手上,预备一会下雨。
柏辉弯腰低头给自己的花红玛瑙锦鞋外套了双高齿木屐,起身披了件琥珀衫,又另拿一件喀喀喀跑过去给她穿,看宋寅拿着油纸伞,立刻道:
“你先将伞放下,把油衣穿了。”
宋寅靠墙立住伞,张开手笑着看他忙活。
柏辉给她穿好,抚顺整齐,见她重将伞拿起,两手都占满了,连忙夺过一把,紧紧牵住宋寅一只手,叮叮当当拉着她向前跑去。
宋寅见他今天比往常活泼许多,一步一步裙摆荡起,隐隐露出他那双溢彩锦鞋。
“你这鞋子是哪来的?真好看。”
柏辉闻言,转过身提起衣摆给她细看。
“这是父亲为我准备的,我去年行冠礼时穿的。你看——”
他抬足摇了摇。
那鞋尖翘起,其上顶着两颗镂空绛色玲珑球,略一动,里面层层小球依次咕噜咕噜滚起发出微小的珠玉碰撞叮叮声。
他歪头笑着看她,脸上洋溢骄傲,快乐道:
“怎么样,好看罢!”
笑眼盈盈。
柏辉一双春水瞳眸中涌动出无数喜悦欢欣,平常他已俊极美极,今日精心打扮一番,更是昳丽得惊心动魄,令人窒息。宋寅一时呆在原地,几乎没了气息,她微不可察地避开他面孔,低低应了一声。
柏辉发现宋寅今日格外沉默,虽说她给他买了糖糕酸饮,为他规整鬓边垂落发丝,但是每每他看过去她总是躲开他。
就连泛舟湖上,她眼神也是一直往外面荷花丛中飘。
她今天话也比往常少许多,明明今日是他生辰!
蓬顶嗒嗒敲起了雨,宋寅收回探出的头,对上他泛起泪花的眼睛。
美人生泪,格外令人痛惜。
有雨丝被吹入蓬内,水面似烧沸,很快蒸起白雾,周围景色隐去,宋寅眼前只余他形体,伸掌覆住他揪衣裳的手,问道:“怎么不开心?”
柏辉垂头不语,感受着手背的温度,泪珠悄悄掉下。
明明他最近没惹她生气,为甚么不理他冷落他,虽说事事有回应,但总觉的是浅薄的敷衍的不足意的。
宋寅看他哭了,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柏辉伸手抢过去自己随便擦了擦,便也学她刚刚那样倚在蓬边偏头不去看她。
宋寅伸臂将他揽到怀里,问他:
“今天是你生辰,怎么哭了?有甚么事告诉妇君,我去解决,你只要开开心心就好。”
她越是安慰,他眼泪越是汹涌。
说着说着,一点效果没有反而更坏了,宋寅只好闭嘴,只一下下抚着他。
“外面景色比我好看?你为甚么一直看外面,今日是我生辰,你……”柏辉见她不再说话,哽咽着开口,“你今天也不怎么理我,平常说三句,今日只半句,我近来并没有惹你也没有闹你,想来是感情淡了厌烦我了。若是——”
宋寅听他越拐越歪,连忙截断:
“你怎么这样想!我……我只是……”
柏辉抬眼,从她怀里退出去背靠船蓬,睫上穿的颗颗细珠晶莹剔透,倒映出无数个宋寅,他追问道:
“只是甚么?你倒是说完呀!”
宋寅嗫嚅,面上发烫,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探身拢住他腰,将脸面侧贴在他胸膛之上,如烧红铁烙,紧紧熨烫他衣裳。
柏辉本来还伤心生气,见她这样立马跑了几分猜到几分,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她背。
“说呀,怎么不说了?”
宋寅不说,他就一直戳,戳得她麻酥酥的,不好再做鹌鹑,便道:
“你今天,很美。我,我虽不是畜生,仍有些把持不住,不好扰你今日生辰。”
她听见他心跳越来越响,咚咚咚咚仿佛七岁那年京城传来的悠悠战鼓。
“……可以的。”
柏辉一下子安静下来,僵硬的身躯也即刻柔软,略有些羞涩开声,“你同我说就好,别不理我晾着我。我们是妇夫,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咳……现在天还早,白雾横江甚么都看不到,咳今日大雨游湖人也少……”
他越说嗓子越哑,再怎么清嗓也撇去那份蒸腾而上的热意。
他够身将两侧油幢拉得严实,蓬内立刻暗下去,黑洞洞地,两人只能闻到潮湿的雨气互相缠绕的声息。船内除去急促的呼吸,只有蓬顶磕哒磕哒的雨声。
唇瓣纠缠,胭脂香甜,宋寅却觉得比起芙蓉金津稍显逊色。他今日没了往常气势汹汹的补偿架势,格外好欺负,随人怎么弄,只呜呜嗯嗯乱叫。
衣裳堆叠,锦鞋胡踢。周边荡起水波,船舟悠悠晃晃,误入藕花丛中。雾中小荷露尖角,一只蜻蜓栖上头。娇红菡萏似嫩箭,荷叶绿盘盛水银,一片片一丛丛皆风雨中摇晃零落。
香兰尽吐,殢雨尤云。
两人玩到傍晚才归家。一路上柏辉兴致高昂,时时往宋寅腹部看,动不动还伸手摸摸贴贴。
宋寅压住他又伸过来的手,用眼神问询。
柏辉两靥含笑嘟嘟囔囔:
“有娃娃了,我感觉的到……我好喜欢好想要……妇君妇君……再过几月……”
宋寅只听到只言片语,抓住他手,凑近在他淡红脸颊上亲了一口。
“没有,你感觉错了。娃娃有什么好?要是有了娃娃,我肯定更爱娃娃,就不那么爱你了。”
柏辉刚要同她好好辩辩,却见她松开他手,径直去旁边药馆称了服药提在手上。
他心里不是滋味,辩论之情也无了,只低头闷走。
宋寅也不管他,见他一步一步踩得使劲,足尖红珠也要震碎,知他又在生气。于是一手提着药臂夹着伞,另一手掏了钱给人在旁边卖花的小孩手里买了枝茉莉,追上前去,揪下几朵为他错落簪在鬓发上。
他垂着头努力不去看宋寅。这幅样子却更加可怜惹韵。
他唇上胭脂被人吃得干净,此时冷澹澹的唇与几朵零星香花格外和谐相配。
只怕再来几朵泪花作陪,定更漂亮。
宋寅突这么想。一时觉得罪恶,牵起他手慢慢归家。
吩咐厨房煮了药汤,宋寅无视他愤愤有气的眼神,面不改色兀自饮下。
把他激得眼泪哗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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