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铁门闭合的闷响在身后隆隆震荡，裹挟热浪的灼热气息一瞬间被彻底截断。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浸润在泥土里的湿润凉意，混着青草青涩的淡香，像盛夏午后，被太阳烘暖过的乡间土路独有的味道。孔林双最先迈进门，脚尖刚踏上黄土，浑身肌肉瞬间绷成一张拉紧的弓，神经绷到极致，随时准备迎击突如其来的袭击。
预想里獠牙狰狞的怪物、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全都没有现身。
铺展在眼前的画面，一下子撞进所有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平整夯实的黄土地上，褪色发白的石灰勾勒出巨大的跳房子格子，方正的纹路顺着地面向前绵延，斜斜拐向远方。一共九格，首格单独，二三并排，第四格独立，五六成对，第七格单放，□□相依，尽头收尾的是一圈圆圆的“天堂格”，正是刻在无数人童年里，一模一样的模样。
石灰线条磨得粗糙斑驳，好些地方被雨水冲刷得淡得几乎要看不清，可排布的格局分毫未变。
王雪花猛地顿住脚步，呼吸轻轻一滞，怔怔凝着地上的方格，声音轻轻发飘：“跳房子……小时候放学，我总拽着邻居伙伴，蹲在村口土坡上画这个，一玩就是到天黑，直到家里大人喊我回家吃饭。”
张明哲也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线条上，喉头轻轻滚了一下，语气裹着一层说不清的怅然：“我老家院门口，奶奶拿粉笔给我画过一模一样的。那时候我总跳不到最后的圆格子，急得蹲在地上闹脾气，她还笑着哄我慢慢来。”
刘佳恒下意识抬了抬掌心，铁索灼烧留下的灼痛感还残留在皮肉里，隐隐发烫。他眉峰拧紧，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开阔的场地：“不对劲。肥颅主设下的试炼，从来不会只给我们看温情旧事。之前梦河里孔林双那间空教室已经给过我们教训，越是让人眷恋、怀念的东西，藏在底下的陷阱，就越是狠辣。”
李佛爷缓步往前踏出半步，视线扫过两侧的空地。
道路两旁，安安静静立着几十名灰皮尖耳的外星族人。它们和侍奉肥颅主的是同族，圆滚滚的纯黑眼珠死寂一片，没有半分情绪。原本攥在手里的迷药抹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柄狭长薄刃，冷银色的能量刃泛着凛冽寒光，在淡蓝柔光下漾开刺目的光晕。它们静静伫立，像一排沉默待命的刽子手，只等着一声号令。
李佳子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石灰勾出的边线，细碎的白粉末沾在指腹，实实在在，不是一碰就消散的幻境虚影。他慢慢站起身，压着嗓音，语气沉甸甸的：“试炼规则刻在旁边的土壁上，是肥颅主留下的。”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旁平整的土黄色岩壁上，用暗沉棕褐的颜料歪扭刻着陌生文字，文字之下，一段意识流的讯息直接钻进每个人的脑海，无需翻译，字字清晰地砸在心上。
【儿时嬉游，试炼跳房。单格单脚，双格双脚。踩出线外、跳错格子、顺序颠倒，即为失败。失败之人，将会被封禁这片试炼场地，无法继续向前。只有一路跳到最末尾圆形天堂格，才算通关。所有人必须依次走完，不得绕路，不得搀扶。】
这段话，像一桶刺骨的冰水，兜头浇灭了方才那一点怀旧的暖意。
王雪花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颤：“踩错一格……就要永远留在这片格子里，再也不能往前走了？”
从前她最爱玩跳房子。放学之后，踩着夕阳蹦跳，就算不小心踩线，也不过换来同伴几声嬉笑，退回去重新来就好。可在这里，一次落脚失误，代价便是永远困在这片墟境里。
张明哲牙关紧咬，目光死死锁着一格一格的方格：“没有重来的机会。一旦失误，旁边这些族人的惩戒，立刻就会落下来。”
孔林垂眸望着脚下的纹路。看着简简单单的方格，尺寸不算局促，边界却划分得泾渭分明，石灰白线就是生死分界线。单格只能落下一只脚，双脚落地便是犯规；并排双格必须左右脚分占两格，单脚跃进去同样违规。
童年的游戏随心所欲，快慢随意，踩线越界都无伤大雅。可此刻，每一次纵身起跳，都赌上了所有人继续闯关的资格。
刘佳恒揉了揉依旧发疼的手掌，之前悬索之上生死拉扯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还记得肥颅主问我们相不相信友谊。上一关，我们拼着一同坠落的风险，拼死也要拉住我。但这一关的规则写得清清楚楚——不得搀扶。如果我们伸手去拉失足的同伴，算不算触发违规？”
李佳子缓缓摇头：“规则写明，禁止搀扶、禁止干预。也就是说，这一关，我们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连成一串人链互相兜底。每个人只能为自己的跳跃负责。一旦同伴失足，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贸然伸手干预，我们所有人都会一起被判失败。”
这句话残酷得让人心口发闷。
上一关，他们拼尽一切，死都不肯松开彼此的手。可眼下，冰冷的规则硬生生斩断了彼此帮扶的路。眼睁睁看着同伴踩线受困，被困在方格之间，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底就堵得发慌。
李佛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沿着整条路线缓缓游走，在心底默算一遍顺序：“路线：1（单）→2、3（双）→4（单）→5、6（双）→7（单）→8、9（双）→终点圆格。一共八次起跳节点。落脚方式半点不能出错。单格落单脚，双脚落地直接犯规；并排双格，必须两脚分落两格。”
孔林跟着在心里默跳了一遍路线。这条路线，早就刻在童年的记忆里，就算闭着眼都清楚顺序。难的从来不是记清路线，是压在心头的恐惧。慌乱会打乱平衡，心神一乱，落脚就容易偏移，擦到白线，踏错方格。
两侧的灰皮外星族人微微一动，握着能量刃的手臂向上抬起几分，刃身的冷光骤然亮了几分。它们没有出声，可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肩头，让人喘不过气。
跳房子场地的尽头，天堂圆格后方，半掩着一道石门，那就是通关之后的出口。只要稳稳踏进圆格，就能走向那扇门，离开这片生死方格。
“谁先来？”张明哲低声开口，“第一个上场的人，没有前人的节奏参考，心理压力是最大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雪花攥紧衣角，指尖绞着布料，嘴唇微微发颤：“我……我小时候玩这个最熟练，可是我好怕，我怕一慌，脚就放歪了。”
“不能让雪花第一个上。她胆子本就软，第一个上场，重压很容易压垮她。”孔林立刻开口，抬步上前，“我来吧。”
“你？”刘佳恒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担忧，“你想清楚了？”
“嗯。”孔林点头，目光落向起点孤零零的一号方格，“我来探路。我先跳一遍，你们仔细盯着，记下节奏、记下落脚的位置。就算我出现失误，你们也能看清惩戒触发的瞬间，心里有底。”
“太冒险了。”李佛爷眉头紧锁，“一步踏错，你就会被困在这里。”
“总得有人踏出第一步。”孔林看向同伴，语气郑重，“记住，不管待会我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伸手拉我。一旦出手，所有人都要一起留下。”
这句话落下，空气重得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可没有人愿意眼睁睁看着同伴独自奔赴险境，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
李佳子仔细比对格子之间的跨度：“格子间距和小时候玩的相差不大，但脚下是夯实硬土，没有缓冲。起跳发力稍有不稳，落点就容易偏。放慢速度，不急着跳，每落地一次，稳住重心，确认脚掌完完全全落在白线之内，再准备下一跳。”
孔林走到跳房子的起点，站在一号方格之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杂念全部压下去。脑海里恍惚浮起小学课间的操场，喧闹的孩童排着队跳房子，有人踩线，引来一片清脆哄笑。可眼前没有笑声，只有两侧外星族人冰寒的刃光，静静等候失误降临。
他抬起右脚，轻轻一跃。
咚。
脚掌稳稳砸进一号单格之内，完完整整缩在石灰白线里面，半分边线都没有碰到。单脚撑住身子，重心稳稳落定。
两侧的外星族人纹丝不动，能量刃没有亮起惩戒的光芒。
“第一步，安全。”孔林低声默念。
他微微屈膝蓄力，向前纵身，目标是二号、三号并排的双格。双脚分开，左脚落进二格，右脚落进三格，同时稳稳踩落在白线之内。
咚、咚。
两声落地声，轻而稳。
很好。
他稍作停顿调匀呼吸，视线锁定前方独立的四号格，收拢双脚，单脚起跳。
起跳，落地，右脚稳稳扎根在四号方格中。
节奏慢慢找回来了。童年的肌肉记忆还留在身体里，只是此刻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绷，一层薄薄的冷汗顺着后背慢慢往下淌。
下一跳，五号、六号并排双格。双脚分开落下，落点精准，没有越界。
继续向前，七号单格，单脚稳稳落地。
八号、九号并排双格，双脚踏入。
最后纵身一跃，朝着前方的圆形天堂格跃去。
脚掌稳稳落在圆格之内。
落地的刹那，孔林长长吐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浑身绷紧的筋骨骤然松懈，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全程没有踩线，没有颠倒顺序，每一步都合规。
两侧的外星族人依旧静立原地，刃光沉寂，没有任何动作。
“成功了！”王雪花按捺不住，低低呼出一声，眼底漾起一点微光，悬在心口的石头稍稍落地。
孔林站在圆格里，回头望向身后的伙伴，朝着他们轻轻扬了扬手：“路线没问题，节奏放慢，稳住重心，一步一步慢慢来。记住，单格单脚，双格双脚，别蹭到白线。”
“好，轮到我。”刘佳恒往前踏出一步。掌心的灼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可他心绪平稳，方才全程盯着孔林每一次起跳、落脚，发力的节奏、落脚的分寸，全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走到起点，复刻方才的路线。
起跳，一号单格站稳；跃向二三双格，双脚分开；四号单格，五六双格，七号单格，□□双格，最后纵身跃入天堂圆格。
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偏差，稳稳抵达终点，站到孔林身侧。
“不错。”孔林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上场的是李佛爷。常年奔走山野险路，他脚下功底扎实，平衡感过人。步伐从容舒缓，不急不躁，每一次起跳都稳如磐石，一步一步踏稳方格，安安稳稳迈进圆形终点。
三个人顺利通关，给剩下的张明哲和王雪花添了一丝底气，可沉甸甸的恐惧依旧沉沉压在心上。
轮到张明哲上场。
他走到起点，目光盯着地面方格，喉头滚动，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小时候玩跳房子，他总是笨手笨脚，频频踩线，没少被身边伙伴打趣。此刻站在这里，旧日窘迫的记忆，叠加试炼失败的重压，一股脑冲上脑海，心脏砰砰狂跳，撞得胸腔发疼。
“别怕，慢慢来，眼睛只盯着地面的格子，不要去留意旁边的族人。”终点处的刘佳恒低声提醒他，“目光锁定落点，别的一概不要看。”
张明哲点点头，闭着眼，连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压下翻涌的慌乱，重新睁眼，抬脚跳向一号格。
稳稳落地，单脚站稳。
第一步，顺利。
他继续向前，跃到二三并排方格，双脚分开落地，一切无恙。
四号单格，起跳，落下。
就在他蓄力准备跳向五号、六号并排方格的时候，身侧一名灰皮外星族人脚步轻轻挪动，能量刃的冷光一闪，擦过张明哲的眼角。
张明哲心神猛地一颤！
恐慌瞬间攥住他，起跳的一瞬，身子不受控制往侧面偏斜。
双脚朝着五六方格落下去，可左脚没能落进五号格，脚尖重重踩在了分隔格子的石灰白线上！
白线，就是试炼不可逾越的界限。
【违规。】
冰冷刺骨的提示，猛地扎进所有人脑海。
两侧的外星族人瞬间动了！离他最近的两名灰皮族人身形一闪，快步冲到张明哲身侧，能量刃光芒骤然爆发，朝着他踩线的方向笼罩而下！
“小心！”王雪花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惊慌。
张明哲浑身僵住，瞳孔猛地收缩，铺天盖地的恐惧攫住他，一时间僵在原地，来不及躲闪。
终点的孔林、刘佳恒、李佛爷几乎下意识往前冲，想要伸手拉他一把，可同一秒，警示讯息再次响彻意识：【禁止搀扶、禁止干预惩戒，干预者一同失去通关资格。】
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惩戒降临，这份无力，远比上一关的考验更加磨人。
千钧一发的瞬间，张明哲拼尽浑身力气，猛地把重心狠狠甩向右侧，踩线的左脚猛地向上提起，借着跳跃残存的惯性，硬生生收回左脚，只剩右脚独自落在六号方格之内！
这个动作险到极致，身子剧烈摇晃，在方格上踉�摇晃好几下，差一点直接摔出方格之外。
能量刃的寒光擦着他的鞋底劈落，砍在黄土上，石灰白线瞬间被刃芒劈得粉碎。
只差分毫，他就要永远困在这里。
张明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浸满冷汗，腿肚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惊魂未定的他，不敢再分神去瞟一旁的族人，死死盯着余下的方格，逼着自己稳住快要溃散的心神。
刚才那一下踩线，已经是一次严厉的警告。再出错一次，试炼便会判定他彻底失败。
他咬紧牙关，咬着牙走完剩下的路程。七号单格，□□双格，最后奋力一跃，跌跌撞撞扑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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