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尽欢又失眠了。

睡意消退,而随之汹涌的是一团莫名的热,热意爬到天灵盖的时候,小腿忽然一阵不正常的颤抖,然后整个人就像一团红糖投入热水那般化开了。

虞尽欢瘫在那里,感觉到四肢都变成了柔柔的余波,才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五指捏在床头的牌位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指痕。

她黑溜溜的眼珠盯着那木牌上的字一动不动,乌发已变得汗涔涔,贴在秀白的脸蛋上。

上好的黑檀乌木,金箔刻字:

先夫骆承阳之位。

妻虞尽欢谨立。

-

事情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虞尽欢的丈夫,昀盛集团的首席执行官骆承阳,因为心源性猝死,突然离世,并将名下所有的存款、房产、股票都留给了她。

一夜之间,虞尽欢走上了人生巅峰。

有钱,有颜,死老公,还没有孩子。

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

但是老公死了还是有点不习惯的,最大的不习惯,出自虞尽欢的身体。

高频高质的夫妻生活忽然断了,虞尽欢的身体直接宣布激素异常,失眠多梦头疼就算了,最难堪的是,欲望总是无休无止地找上门来。

在一个星期里连续四天都忍不住将手伸入被窝的时候,虞尽欢终于决定去找医生看一看。

从妇科看到泌尿外科,最终虞尽欢被指引到了精神病科。

“你这个症状,挺少见的。”阮医生推了推眼镜,“简单来说,你对世界的感知力正在减弱,起初是心理上的减弱,但现在已经逐步发展成生理上的。你开始逐渐品尝不到美食的美味,听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看东西有些模糊,甚至常规的性.爱都无法满足你的需求……长此以往就像上瘾,你会需要越来越多的刺激,逐渐提高阈值,但当这个阈值超出你身体的承受能力,终有一天你会走向灭亡。或许是因为身体承受不住被迫的,或许是你为了追求死亡的刺激主动。”

“抱歉,我说的有些直接。但我想你也许会更喜欢这种直接的回答,而不是绕弯子。”

虞尽欢轻轻颔首,她看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幽幽黑瞳就像烧尽了的灰烬,“……这样的症状我闻所未闻,或许在医学生有一个名字吗?以及……我可以怎么自救?”

“医学上没有这样的界定,但我之前见过一本国外的杂志写过类似的症状。我内心给它取了一个很可爱的中文名字——空心症。”

空心症。

虞尽欢瞳孔微缩。

阮医生继续道:“你要多与人社交,尝试与世界建立关联,多笑多哭多发脾气——哪怕是演出来的,演多了大脑也能骗过自己的身体。要去觉察自身情绪的变化和人间的美好,去品尝一些美食,做做家务,找找自己的兴趣爱好,以及,尝试接受一些新的感情——最好是能轻易激起你情绪变化的人。”

她耸耸肩:“当然,最重要的是按时吃药和一周一次的复查。”

-

虞尽欢决定积极治疗。

虽然她与前夫关系很好,暂时不想接受新的感情,但这个病她听明白了,无非就是找到一个帅帅的人形大药丸,通过身体接触欺骗大脑这是爱情,从而产生多巴胺和内啡肽,促进性激素的分泌。

于是这一晚发病的时候,她从床头拿过老公的牌位,用颤抖的手和汗涔涔的脸正式征求老公的同意。

“……你也希望我性.福的对吧?”

随后,她郑重地替老公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好友卢子衿自然最是专业,作为一名游戏人间的富二代,她诚邀虞尽欢与她去酒吧鬼混,顺便物色第二春。

虞尽欢于是正式开启在酒吧蹲点的生活。

她选人有几个标准,一是要穷,而是要帅,三是要活儿好。

但是具备这三者条件的男人根本不可能在酒吧这种地方出现。

连续三天被猥琐男搭讪后,虞尽欢在内心痛骂卢子衿只会出馊主意,正打算封心锁爱回去当尼姑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两个人的对话。

“来应聘的??”

一楼酒吧挺吵,各种DJ舞曲混合着偶尔逃窜出来的男高音尖叫不休,讲点话都得靠喊的。

老板阿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简历——毕竟很少有人上酒吧应聘还带个这玩意儿,目光聚焦在学校那一栏,惊讶地吼回去:“首大的学生?!那你都会点什么?”

虞尽欢被首大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撑着脸光明正大地偷听。

阿杰对面的男生愣了一下,吼道,“我会焊电路板,修下水道!还熟练掌握python,java,c++等编程语言……”

“去去去……谁问你这个!”阿杰啧了一声,怕他再说下去把英语四六级的分儿都要报出来,只好再点的明显一点。他将手架在吧台上,凑近耳边鬼鬼祟祟地问,”擦边舞会不会跳?!”

“……不会。”

“调酒呢?唱歌呢?打碟呢?”

“……可以学。”

“不是吧!什么都不会你来酒吧干什么?!”阿杰大吃一惊,“现在的大学生都这样吗?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空手套白狼?”

他打量了下男生的脸后恍然大悟,惊喜道:“哦!!你可以卖!”

“……也不行。”

虞尽欢扑哧一笑,竟然觉得这人耿直得有些可爱。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挺拔清瘦的身形,和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那你能熬夜吗?”阿杰挣扎着问出这最后的底线。

“可以,不睡也可以。”男生用力点头。

阿杰点点头,用简历拍了拍男生的脸,“看着你脸的份上,我同意了!你跟我来——这片儿一楼是酒吧卡座儿,都是些小年轻玩的地方,二楼以上是贵客~咱们呢,主要是做女性VIP服务的。

等明天你先来跟着别人学调酒,但是我跟你说啊,有时候人手不够该陪你得陪啊……你那么看我干什么!咱这是合法合规的地方,就喝两杯酒唱首歌怎么了?

……最多就被摸两下,嘿!瞧你这年轻人,怎么变脸了呢!又不会qj你……”

啰啰嗦嗦的话语远去,但仅凭零星抓取到的几句对话已经听得虞尽欢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她抬头终于看见男生轮廓分明的侧脸,微微愣了一下。

浓黑的短发,标致到有点冲击力的五官。眉骨优越,眼形偏长,肤色冷白而瞳孔极黑,似乎不太爱笑,那唇线从侧面看也总是绷得平直。

他长得……好清晰、好对称。

虞尽欢从前是个学画画的,对这种极致对称的帅脸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力。她拿着吸管隔空描摹他的脸,三庭五眼,都是顶顶好的比例。

身材也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了白的高中时代的校服,最简单的蓝白配色,穿在他身上却显得身形挺拔清瘦,可惜上衣下摆和校裤都短了一节,肩膀处也被成年后的肩胛骨撑得几欲变形。连袖口都磨破了,一根线头晃晃荡荡的飘在空气里。

虞尽欢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男生很缺钱。

缺钱,长得帅,完美情人的不可能三角已经达成两角。

虞尽欢漫不经心地把吸管插回玻璃杯内,搅动几下里面的冰块,心绪却骤然活络起来。

心思不正的男模酒吧里一抓一大把,青涩单纯的帅气男大却第一次见。比起前者,她当然更青睐后者。

就是不知道他活儿好不好。

由于这点很关键,于是虞尽欢又观察了他三天。

他擦拭高脚杯的手指瘦长,骨节明显。

他总是穿着高中的破校服,沉默寡言,不和任何人聊天。

他下班后总是骑共享单车,夜风吹起他的外套,将少年人的后背拱出了一个弧形。

……

虞尽欢试图从他凸起的喉结,纤长的手指,高挺的鼻梁看出一丝端倪,最终决定赌一把。但虞尽欢没什么心思和还在读大学的小男生玩什么推拉游戏,她决定打一记直球。

他缺钱,她有钱,世界上还有比利益关系更坚固的吗?

-

虞尽欢等在吧台,打算等男生上班就摊牌,眼看着时钟过了八点,吧台却始终空空如也。

她难免有几分烦躁,寻着路摸到了酒吧后门,一辆大卡车停在后门,将市区里的小路堵得严严实实。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薄肌线条利落,浓密的黑发滴着水,脸上尚有几分运动过后的薄红,正面无表情地在一箱一箱往后门里搬酒水。

他显然是没对自己的穿搭有什么意识,不时撩起下摆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垒块分明的腹肌线条一闪而过。

其实他穿的算多的,周围一同搬箱的几个男人都是光膀子,但只有他个子最高,皮肤最白,肌肉线条最好看。

人太多,根本不便说话,虞尽欢退后两步准备等一会儿,顺便欣赏下男生搬箱。却见酒吧的经理从后门一路飞奔出来,急头白脸地扬着脖子喊:“寻琛?!寻琛在吗??”

他喊了两三遍,男生才慢吞吞地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举手,像是在大学课堂里被点名一样,喊:“到。”

经理穿过后门嘈杂的人流,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进门,吼道:”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刘姐点名要找你!快快快跟我走!“

寻琛脚步生了钉,经理几番拽不动,回过头怒目圆睁:“干什么?”

“我箱子还没搬完。”

“差你一个人搬了?”经理呸了一声,“刘姐是我们vip客户,不能等的。你赶紧的换件衣服……不,就这样,不用换了。就这样跟我走吧。”

“我不陪客人。”寻琛打开他的手,皱着眉。

“嘿!你这小孩,”经理撸起袖子,“我跟你商量了?我给你脸了?你谁啊跟我这么说话,都来这种地方上班了还装呢!别心里美得不行……你以为刘姐什么人都能看上啊?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啊,要么你明天给我滚蛋,要么放下东西,跟我走,现在、立刻、马上!”

寻琛沉默了。

经理说一不二、趾高气昂地站在那里。

虞尽欢眼看着他抿了抿唇,迈开了步子,似乎是妥协了。可当他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他那瓶原本握得稳稳当当的水,忽然倾斜了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尽数倾洒在虞尽欢的衣角上。

虞尽欢:……

“不好意思,没拿稳。”寻琛表情丝毫未变,低声道:“我带您去换件衣服?”

经理已率先走到门内,见半天没人跟上来,骂骂咧咧:“什么情况?!”

虞尽欢看明白了,这哪里是换件衣服的事,这是把她拉入局了。见寻琛赖在她跟前不走,只好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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