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已渐深,天色是全黑下来,只因了这雪的缘故,街上光线倒是不暗。

雪住了,风却未停,“咴咴”的刮拂声里,只见得将那高处的无数如细晶般的雪粒子,吹得如烟一样往四处下撒。

寻常人家早已关了门户,想来人们都应自在家中寻了那温暖处歇息。街上一个人影也无,也唯只这酒家中还有人留连,喝酒喧哗,没有回家。

霍雨儿顺着长街不紧不忙地走着,神识实已锁定了那个人。

到了秦宅门前,她也自未停,如未见那门一般直向内中走去,周身护体罡气过处,门上竟无声无息地留下一个人形的大洞,过后转眼已是不见了她身影。

如行走自家庭院一般,霍雨儿似慢实快地几步过去,就到了那暖阁外,神识中早已见过秦德利与众女先已入于此中,之后宽衣、入池……其中如何又有那男女□□的互相追嬉,又一些互相无羞无臊的引逗作为,只在她神识中俱为清晰,然又是一闪而过。

霍雨儿心坚如铁,于之视如无睹,只是至于合适距离处,即动使一片毫无增幅的精神之力,控住了走向震荡过去,如此,于还未开门之下,只见得那阁内池中的三个女郎、并池外伺候的四个丫头已是齐齐无声如割麦一般地倒将了下去。

其中乃有两个女郎近在池边,倒伏在了池畔无虞;然另一个女郎则就因所立方位过于靠池中缘故,却欲沉入于水中。

霍雨儿此时已是鼓内力豁扯开了一对阁门,于“哐当”声里不停飘然地走入了屋中。

一挥手间,自是隔空再次驱发了精强内力,将那即要沉水之女郎略略提起,也随扫推去了池边不管,唯剩有秦德利木立原处,想来当是目见过这些“诡异”景象,已惊异至忘却了其余。

洞开的门自挡不得外间的寒风,此时又恰好有一袭冷风吹来,只见秦德利抖抖然明白打了一个寒战。

不待他说出什么,霍雨儿信手一抓,右手已然如包在皮手套中的钢钩,死死地捏住了秦德利的脖子,内劲一吐,将他的连哑穴在内、并几处于行动要害之穴道封了。

又是随手提起秦德利,只如轻松地提了只烧鸡一般,返身出了屋外,拂袖间微使力关了门,脚一点地,已就上了屋顶。

迈步飞掠,自屋脊之上,于月光之下,宛如一缕轻烟般,一路飘然而行,几个起落间便是出了镇子。

待到了镇外,四下一望,却是余皆不见,只剩一片茫茫雪地,纯白如无边的地毯般铺向远方。

回望一下秦德利,则只见其面孔已呈猪肝之色,周身鸡皮激起如豆,却不住战抖,如同那秋风中的叶子一般。

霍雨儿自知这恶徒窘况,却是一丝怜悯也无,唯余快意。弟弟仰头倒向恶犬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遍遍地联想出来,浮现着,那种恨如已凝成了水,又欲结成冰,她只恨不得生啖眼前此人之肉,但又恶心于定会脏了自家的嘴。

终觉捏着秦德利的颈项有些碍事,霍雨儿眼看离地头尚远,遂索性将秦德利向地上抛却了,右手则随即跟上,换抓了秦德利之左脚踝,由此倒拖得了其已显些僵硬的身躯,抬步就又向那莽山剑派、也并断崖的方向掠去。

这秦德利却是由此遭罪程度飙升——见得其甫一被放开脖子,显然终是复得了顺畅呼吸,一口气总算方缓,然还未及舒适片刻,已是后脑抢落地上,随霍雨儿奔驰,又飞快地颠簸起来。后背摩擦地面,雪不消说,除外则有石头、泥土、树枝、草茎……无论什么都被刮到,由此本梳了的发髻,也稍停便不抗摩擦,轻易间披散了开来,渐显如破拖把般的发上,随蘸了雪水泥土,其方裹就,又自冻了……

一刻工夫许后,霍雨儿驻足,显自又到了莽山剑派山门之前,转就见刚又被拖上了百十级台阶的秦德利,只是有着出气儿、没了进气儿的样儿,其浑身已是血肉模糊,污秽不堪。

快意稍逝几许之下,霍雨儿也倒不欲此人只在这儿就死了,遂手上一松,就将秦某丢了地上,转身如轻烟鬼魅一般神出鬼没地再次溜去了外门之中,寻仓房处取得一盘长绳,返回之际顺手又拿了两件庭中晾着未收的外门弟子的衣衫,又于院角胡乱抓得了一大捆柴禾……

终返回来,秦德利果仍烂泥一样瘫于地上无能运动,霍雨儿乃用手中衣衫将其一裹一缠,大致覆盖了其体肤,并由此也解除了常见其赤体之恶心状况。

见得秦某又已更为不支,想想还须其活过一时半刻,霍雨儿心中一动,遂又伸手一捏秦德利之下巴,强令其现了口舌,另手取了袖中瓶酒,弹开了封口瓶塞,照着秦德利口中一倾,如此,一注酒水即直冲脱离瓶口,浇灌入了秦德利口中。

立竿见影,只见秦德利猛就剧烈地呛咳起来!

霍雨儿见得有效,遂将手中瓶酒丢了,不理秦德利如何挣命地呛咳倒气,想来以此处距离那外门庭院之远,并之前神识扫见诸弟子鼾睡之实,则料并不会引何波澜。

随便解开柴禾,使长绳三捆两绕地草草扎成了个雪撬,转又提来渐稍平复的秦德利,在其眼神散乱而惊惧,并面上一片极病态的潮红之中,将其扔在那雪撬之上,也再用余下仍长之绳子,将秦某又捆在了撬上,一应妥当,则牵了绳头,拖着了雪撬并上面之人,撒开腿,绕过了外门院落,只取直路,往那断崖奔去……

行走之间,霍雨儿心渐宽畅,终于意动,乃索性就将剩余那瓶本拟全用以祭奠小弟之酒抓出,果断弹开了封口,举来口前仰头一倾,则一大股酒水就直入口。

仍是果断豪爽、毫不停留地就将酒吞咽下了,如此胸中又是一道爽快“火线”贯下,霍雨儿只感,于这夜月当空、白雪铺地、仇人在手之际,自家飞驰去那伤心之地,待得手刃仇人,仇暂得阶段之报时,则必定快意!

霍雨儿觉得胸中郁气全畅,转眼又被腹中烈酒一激,周身热血就如沸腾一般直欲燃起,由此脚下的步伐竟如飞一般越发地迅捷起来。

此时如由远处望来可见,霍雨儿好似一道黑影,雨燕抄水一般疾掠过原野,她手中、身后那个简陋雪撬,并虽也颠簸不已,然则坚固,其上捆绑之人仍是完好,不虞滑下……

又是半个时辰,霍雨儿终已携着秦德利来到了那断崖之前。

见稳便了,即使右手揪了秦德利后脑头发,不顾后者恐惧又哀求之眼神,以左手约略拉断了绑绳后,就不再松解,而将秦德利硬生自雪撬与绑绳间拖拽出来!

秦德利面上青筋暴起,鼻中粗气乱喷,然固发声不得,随见得两眼直翻了一阵白眼……

霍雨儿一概不理,只待得将秦德利拉得直立起来过后,寻见得后者眼珠终略翻回之时,内力就于手上一吐,解了对方哑穴。另一边,则是一脚就将地上那雪撬踢得飞去了老远,之间无力浑一,终是四散了,柴枝、绳索散落于地。

秦德利此时眼珠不碍视物,已然得以望见了这个他该当熟悉的地方!

只见他一下子瞳仁紧缩,面色大变——当然,脸面之颜色基底始终尚是铁青!神情之惊愕无以掩饰。

并伴随哑穴被解,秦德利口中则在“嗬嗬”低呼,似咳似喘,自是哑穴被封久后之惯常反应。

接下,随就见秦德利身上也又抖将起来,然比之起初赤身受冻之时更见得剧烈了许多。

霍雨儿心间乃再清楚不过,此地于此人自是不可能忘却,因为这里不是别处,正是自家与小弟刻骨铭心的伤心之地,亦是此人收获无边富贵的福缘肇始地方!

盖也插说,霍雨儿自是不知——然秦德利却极为明了的,那些獒兽性子虽是嗜血,可极奇异地,竟有莫名古怪习性——不吃猎物头颅!而固也因此,当年秦德利才敢放心地释放它们出来追击霍雨儿二人。

只当时是秦德利于到此地时,自见地上唯有霍风残头,而少了霍雨儿首级。他其时虽也心中下意识泛起过一丝不安,然毕竟只料道是女孩儿不堪被恶兽咬食,绝望间大有可能就跳了断崖,却从未去想她竟还可走脱,故当时也只单单可惜是少了三万两的赏银。

只不料,这两年之后,自家竟然报应不爽,又被人拖回到了这里!……

说回秦德利现下,霍雨儿眼神如锥如凿般紧盯着他,只见他额上竟然见得尚有细密汗珠于不知觉间泌出,其牙齿则在打战,许久终开了口,然已是不成人声,听他嘶声颤抖道:“你,你,你没死……?”

秦德利此时眼睛正对着霍雨儿眼睛,之中神色一霎间终见释然,然旋转更为惊惧,更见一丝难判是否为悔恨之神色。

霍雨儿心中悲忿万分,翻涌滔天巨澜,惨声长笑道:“死?——

“哈哈哈哈……

“——对!——不错!

“我本是该死!该死饶了你这禽兽一命,该死让你又害了我弟弟的命!但你可知,害人的命,却是要还的?!”

霍雨儿越说越怒,于此语罢之际,就将秦德利拎起,手中内劲如狂潮一般喷吐,瞬间贯穿了秦德利浑身各道脉络,使他浑身僵硬,随之就直直向地面上一顿!

一时里,只在外间都听得见这恶人骨头“啵卟”连片的节节碎裂声音,令人齿痒!

这秦德利竟被霍雨儿狂猛的真气硬逼得挺直了腰腿后,活生生地插进了初冬刚刚开始上冻的土地之中!直到没腰!

秦德利只及惨叫了半声就被痛得晕死了过去。

霍雨儿甩手一放,也不再理这人死活,只是从背上解下包袱,像触摸稚嫩婴儿一般小心缓慢地,从中郑重取出了包裹着霍风骨头的手帕小包,轻轻放在了秦德利身侧三尺外,垂首沉声咽道:”小弟,这姓秦的恶贼被姐带来了,现他就在你面前,姐为你讨还公道。“

说罢,银牙紧咬,心中悲怒之意已然如凝成实质,取出那瓶剩余大半的酒浇洒于地,掷去了酒瓶。

“并此酒甚好,我亦尝过,予你泉下受用。对,你好像此生还未喝过酒呢吧?……”霍雨儿再祷道,心间悲悯,然亦再无余虑。

定睛瞧那昏死中身子半仰半偏的秦德利,只见其两边口角已各垂落出了一道血流,直如令人恶心的暗红色蚯蚓一般,贴游下去了颌底。

霍雨儿心重刚硬,早不顾得这些,只伸左手将秦德利的头发一把捞住、揪实,一使力,就将他瘫软但又杂有僵硬的身体拉得直了起来,之后一舒右手,自腿畔鞘中抽出了“长斩刀”!

伴着“噌”的一声刀吟之声,只见月光映得那刀身光茫洁白、雪亮,完美无瑕。

一转腕,霍雨儿只右手轻微发力,利落一削,见得秦德利项上人头就倏然飞起,脱离开了其颈项!

少顷,只见一股温热之血,终冲挤开本被寒刃划过后瞬时冻住的创口,喷窜起来,涌动不已!

霍雨儿心如止水,手上一松,将其中掌握的秦德利丑陋不堪的红红黑黑、尚冒着热气的头颅丢开滚出,使其行出不远,即终停到了霍风遗骨小包之旁。

秦某面孔正朝向了小包,其双眼仍在圆睁,表情凄惶、惊恐、痛楚已极,直见扭曲!然样貌更显清晰可识,如此似是便于霍风妥验。

同时,另一边则见得那无头尸身之处,其汩汩颈血喷涌得近于三个呼吸之后,终减弱了,随后尸身徐徐颓然仆倒,颈间小股孱弱血流,洒落于地,划出一道莫名线路。

血滴可见搁落于雪地之后,缓缓向四周洇晕……

三息过后,终感尘埃落定,身上觉得松泛的霍雨儿蹲下身来,将小弟遗骨小包重又珍重拾取,小心拂去了之上沾得的雪花,收回背包放好,又自那尸身之上割取了两块无血布片,使其中一块擦了擦本无血迹的刀——这刀太过锋锐,斩头后竟自未见得沾一滴血!随收刀入鞘。

另一块布,则是用以大致包裹了秦德利的头。

接将那秦德利的尸身拉出来丢下了断崖,霍雨儿便以二指拎住了头颅包裹之一角,试掂之间感觉稳实,即不再理会此地,发足向那五集镇奔将了回去,只留下了地面处一摊殷红,并还有一个略显莫名的洞口,似一张惊愕大张的嘴朝向着天空……

翌日清晨,五集镇上,有更夫发现了秦宅门前的异状,除大门上的人形孔洞外,匾额上竟挂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而匾上还有蘸血而书的八个字:“谋财害命,血债血偿”。

待得邻里、官府惊动,如何又发现秦宅中人皆在“昏睡”之中——似是被人点得了昏睡之穴位……,则又是上午间的事了。而且事后人们又发现,秦宅中银柜已然被人一刀两半,所有银两被一扫而空,旁边也有八个血字:“带血之钱,岂可留之”……

不管留在身后的五集镇上如何喧闹,霍雨儿只是向了西华城城郊的自家大院方向疾奔而去。

回想在秦宅收尾之后,她虽已是忙了半夜的时间,但心情畅快,自无疲倦,只在将那弟弟的命换来的银子远远抛进镇旁一条尚未封冻的河中央之后,才在河边的树林中,寻一无人的残败木屋内打坐半宿,清晨天色甫一泛白,即整束衣衫,向家的方向启行。

这冬日的寒冷对她这先天圆满的身体而言,连凉爽的感觉都谈不上,奔行得再迅速,也自无滴汗可流,只觉这天精于体内虽无踪迹,但却有种日益醇厚圆润的感觉,让身体既无寒暑,也少疲惫,端地是神奇。

眼见不论是山丘林坳荒野阡陌,一概是一掠而过,无处不如平地一般。当年走了月余的七百里路,只用了一个整天,就奔了下来。

傍晚时分,前方隐现的就是当年她和弟弟坐谈的小瀑布。

倏忽而过,再向前方奔行了一小会儿,就来到了自家大院背面的后山,残缺倾圯的院墙已是遥遥可见。

自是路过了那条地道之出口,霍雨儿以神识扫过,其已然是被掩埋了大段,形样并明显非是出于自然坍塌。

又向前行,已至自家大院近前,神识深入其中,已自扫过了几乎全部。

然见了其中景象,霍雨儿只将牙咬得格格作响,面上青筋突起!一股逆血急涌而上,乃是将头发激得直竖起来!

只见得神识之中,遍地都是残垣断壁,了无人迹,只有大火烧过的处处斑痕掩于荒烟蔓草之中。因此处显是雪下不大,故仍可见狐兔之足迹散乱,野狗粪便偶显,但原自家大院正中近三人合抱的大柏树已是早被伐倒,粗大的树桩上,摆着一百余头骨组成的京观!头骨有大有小,最小的竟只是婴孩!虽然很大一部分当是被野兽捣乱,但仍可见当时规模。

树桩之左二丈许有一大坑,数十上百的白骨碎碴散落之中,混杂着木炭残渣,坑壁上满是乌涂涂的油脂……显是当时一把火,将头颅之外的尸身也是烧得成了灰,只是人走后连埋都不埋,只如暴尸一般……

霍雨儿终掠至近前,亲眼见得周围处处污迹斑驳,各种物事经过了两年多的风霜雨雪,都有了一些岁月的模样,可是当年屠杀的惨烈却是反更醒目!

她耳边仿佛又隐约响起了当年那远处隐约的哭声、求饶声、杀人时的惨叫声,还有那远远传来的血腥味儿。而自己目下所站立的,就是当年自己与弟弟连看上一眼都不敢就匆忙逃命的修罗场!只是这一百三十余口人,不分老幼妇孺,竟是一个不少地被宰杀殆尽!

只因,——这是霍家!

霍雨儿只觉一股戾气上冲头顶!她感到如果再没有仇人鲜血泼洒于此,她必会疯掉!她的心里只有咬牙切齿的一句话:“血债只有血来偿!”

不知僵立了多久,只见月又悄然上树梢,这冬月里的夜,连乌鸦也早躲了起来。

轻雪自遮掩不住的灰黄的大地,与枯枝败叶一道,将一切的惨烈毫无保留地呈献给自己。

霍雨儿不由缓缓双膝跪倒,心中缓缓有往日景象,和着脸上泪水一同流过。

头脑中回想着,这里有自家的长辈,有那一些虽不一定是亲爷爷,但也要叫做“爷爷”的;有为自家梳过妆的姑姑们,也有同辈,比如一同下过河摸鱼、上过树掏鸟蛋的玩伴……

如今再看他们,却成为了最廉价的,连路人都不愿看一眼的白骨。

至此,她慢慢俯下身子,缓缓双手扶地,接庄重地磕上了三个头,算作为他们送行。

她口中喃喃道:“请爷爷奶奶……你们稍作歇息,那群畜生欠你们的命,雨儿我会替你们去要!”

随后,她一跃而起,步去那大柏树桩之前,小心地将那一大堆头骨,自上而下地一个个取下,一个个放入了坑之边缘浅处,最后,待头骨放完,又将霍风的骨殖小包放在了最上面、正中间。

她又找过一把尚未过火的生锈铁锹,将大坑周围的土铲来,一下一下地添进了坑中,直至轻洒一锹土,将那布包也覆盖了……

眼中泪又不觉涌流,但她不停,一锹又一锹地,使添增的土堆起,逐渐成为半人许高。

拍实,修圆,终使形成了一个如馒头之形的坟包。

霍雨儿待得这些都做完毕,弃了铁锹,复抽出长刀,自旁边被伐倒的那棵大柏树树干上削切了一块木板下来。

转换用了小刀,在板面之上刻下了“霍氏族人及霍风之墓雨立”十一个字,将之插立于坟前。

忙至此,天色见得竟已是后半夜,快要五更了。

冬夜很冷,但霍雨儿心下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她又在这自家亲手新修的族人坟前郑重地跪倒,又磕了三个头,遂豁然起身,转朝了西华城池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纵跃了出去,几下起伏过后,已离开得远了。

霍雨儿知道,就在此西华城内西南角处,乃有虬龙帮分舵,那里当就是屠戮霍家匪徒的老巢,也就是陆阳关等那群水匪海盗的巢穴。如今,虬龙帮大家都知道是忠王爷势力的分支,其以公然的帮派身份招摇过市,而暗地里,干的其实都是打家劫舍、伤人害命的勾当。

霍雨儿报仇虽心切,但她还并非到了被热血冲昏头脑的地步,她仍是知道,有关的人可以想办法诱出杀掉,但这处巢穴,目下却还不宜端掉,否则将会打草惊蛇,不利于之后的计划。其实,一天的回乡路上,一个复仇的计划已慢慢地在她的心中酝酿,只是有许多事,需要一步一步地根据实际情况去兑现。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中沸腾的杀意,在进城以后即从不起眼的街道中悄然穿行,绕过打更的更夫,避开一些起大早准备生意的小贩,只朝那虬龙帮的分舵处摸近。而这个分舵并不是避人耳目的暗堂,乃是全城尽人皆知的公开堂口。

不待走近,霍雨儿先將神识缓缓地探了过去。她知道,分舵中可能会有陆阳关那般的先天高手坐镇,而这神识窥探,有时会引起先天武者的警觉反应。终于,她在分舵旁边隔了一条街的小巷子里停了步,站立于房宅背后的黑暗阴影中,脑海里显现了堂口内的画面,也同时听到了里边人的说话声。

“今个这还让不让人睡啊?”一个帮众打扮的人坐在堂口正厅一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趴到身前的桌上,刚才的话是对着二丈远处刚从门外走进的另一个帮众说的。

“老贾,你他妈抱怨又有个鸟用?是洪爷发来加急鸽报,这事情紧急,又亲点的陆爷前去,还要加派人手,若不是送走了陆爷他们,你我这看门的狗哪有睡觉的份儿?”这人口齿伶俐,想是个心思活络的。

那被叫做老贾的再不回话,只是扑那桌上张了嘴地打鼾。

“陆爷?莫非是那陆阳关?如是,可莫叫他跑了!”霍雨儿心下一动,急不欲耽搁,身形已就随着心意,向那自家自然熟稔的城外码头方向悄无声息地奔出了,并仍一路贴走街边,速度快极,如一道幽影。

至于身后那间堂口,则心道暂已无甚值得再探……

不一会儿,霍雨儿已是出了城,码头就在前方不远处,看天还未亮,那码头之上自是一片漆黑,只远处海面上泛着微微的天光,光线之中似有帆影,见得必是有船只,只已行出了有一段距离了。

“这世道竟已混浊若此!虽是半夜时分,但这海盗船竟也公然在这城边码头大摇大摆地补给物品,上下匪徒!”霍雨儿心中切齿道,一边迅速脱下身上多余衣物,装入背包,密闭妥了之上封口,又将之重新背于背后。

待麻利地将全身料理妥当,霍雨儿一个猛子,自码头外侧纵身扑入海水之中。“鱼息”副技能发动,鱼魂收于身内,只在身体落至海底之后,调平姿态,抬步便走,如履平地般地疾驰起来,直向着那海盗船离去的方向追将上去。

不一会儿,正是天始放亮之时,速度自然超过目标甚多的霍雨儿,已是与那船越来越近了。

神识扫过前上方,识得冤家路窄,那狭长的船身自家便是化了灰也能认得,岂不正就是当年向父亲等行凶的那条海盗船?

霍雨儿牙关紧咬,怒气上涌,续将神识扫进船内。

待神识转眼就将到达船只最顶之驾驶间时,一个熟悉之极,常于噩梦中出现的声音就自其中传出,真真就在霍雨儿耳边响起——

“……拐子,你留意看点儿飞鸽,看一会儿是不是还有信传来。”正是陆阳关那尖锐高亢的声音!

随即,就在霍雨儿的神识毫不停留,立即追钻而入那驾驶室后,只见一个笔直站立的人形即瞬时清晰地被捕捉入脑中——

此人身形显然见得一滞,随即就见他猛地一个转头,面孔已然朝向了霍雨儿此时奔来的方向!

身形同时亦是疾提起右掌横护于胸前,姿态尽显戒备,并满脸都是机警,后又现疑惑之色……

对这陆阳关,霍雨儿原本尚未见过面目,这一回算是初次照上了面。

只见此人生就一副精瘦肾形的焦黄脸面,之上一双浓眉之下,乃有一对精光闪烁、犹如鹰隼一般的眼睛,并两旁太阳穴各都高突——毫无疑问,此正是常有的先天高手之样态!

霍雨儿再无怀疑,已可料定此人就是正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霍雨儿心中瞬时恨意勃发,牙齿紧咬,已出咯嘣之声!

此时已到了船底的后下方,霍雨儿毫不停留,一气呵成间便只一个晃身,就上蹿、闪跃到了紧贴船尾之下,双爪间贯满了劲,各向那船板之内就一抓而去,势极狠辣!

只见罡气过处,坚硬如铁石般的船板也自被她的两个手爪瞬间就穿凿出了两个大洞!

霍雨儿顺势随使双手一合一拗,两手之间所持住的一大块船身木板,就被如纸糊的一般一把拉了下来!如此大股的海水,就像潮涌一般,势不可挡地灌入了船内!

霍雨儿也不停歇,极大释放出身内本压缩的本身纹章默认自带的水、土二属之“魔鲛”鱼魂以借力,转就运用起了修炼中奖励所获的一项技能,其名为——“巨泥之渊”!

此技能乃具极强之向下拉力,其正以水、土二属为驱动之必须,并由属性及结合特点所致,就特有极强横而又坚韧之巨力,发生使人莫可抵御之牵拉效果,之中并混有振荡伤损敌身内部之效……

却说霍雨儿抓了船尾残木牙口处施展着此一技能,身法上再使了一个万斤坠子,两者力道合共一处,猛将船体就向海底下拉!

也说来原本获此技能之时,霍雨儿只觉其有些鸡肋,盖因其虽然力大,但催用颇慢,实于对付但凡可移动之敌时,即不大有用。可不想逢此处场合,此技却极适用,只能说是意外之喜……

话不说远,此时只见偌大一条船,便如被坠住了一块百万斤重的巨石,艉部直向水底猛扎而下!自外部观之,就如同这数千数万倍大于霍雨儿的巨舟,竟是被她这个“撼树蚍蜉”轻易扳转!

随后就是船只竖起,海水去势更加汹涌,一个接一个地冲爆开沿路舱门,灌入了多半的舱室,整个船身迅速下坐,直直欲向海底沉落!

整个过程也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全船只陆阳关先前感到了一点不对,但随即变故即生,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霍雨儿神识中全然见得,以陆阳关身形、反应之快,也只是来得及蹿出了房间,又自忙乱急寻些踏脚处所,蹿上去了船艏尖端,自立于此时全船的最高处,眼望着零星陆续冒出到甲板的手下海盗们一片屁滚尿流、鬼哭狼嚎的混乱,以及水下那巨大的他必可轻见的霍雨儿所释鱼魂,不想可知,其定当晓得形势已是万分不妙!

另一些此时仍不及逃上甲板的普通海盗,霍雨儿也清楚见得,都自被猛烈翻转的船身抛得在船舱中打滚,并随着大半船身已沉入水中,至于其能否再有力逃生出来,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极难使人看好。

渐渐地,船只终于完全竖直地立在了水中,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沉,只余有小半部分暂浮水上,各种“乒乓”“骨碌”“哗啦”……杂乱之声,响度全不弱于各色嚎叫人声——其中也同样包括立于船艏的陆阳关的数声喝骂之声,也不时于不知名地方响起,平时这条威风凛凛,让渔人闻风丧胆的海盗船,此际犹如一条等待料理、任人宰割的死鱼一般,没有了一点点的杀气,只余苟延残喘模样。

而船上原本这群杀人从不眨眼的海盗,则也都如洪水来了时的老鼠,只顾拼了命地往高处挣命乱窜。

见得火候到了,船只沉势已定,霍雨儿乃弃了手中所抓船身,挥去了技能,慢慢地浮上了水面。”踏浪“副技能施展,人稳稳站立在了水上,高挑的身躯沐浴在晨光之中,如海妖一般,充满了奇诡和妖异之感,只在那微微波荡的海面上,随着波涛一起轻轻起伏……

霍雨儿眼光自可直接目击时起,即一直未离开陆阳关身上,只见其兀立于船艏处,亦如竹竿般精瘦的身躯上,手中不知何时已抽持了一把二尺余长的短剑,一脸森冷杀气之中,也难掩惊惧之色。他手中之剑寒光闪烁,显然不脱是把利器。

霍雨儿看都不看其余那些挣扎中的海盗,只是冲着陆阳关冷喝道:“你可是阴山陆阳关?”

此人面上一怔,旋听其仍以尖利如刮镬般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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