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皎接过来,调皮一笑:“二嫂若是实在想二哥,不妨让青哥儿鸿雁传书。”

“没事,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再者说啦,我俩都老夫老妻了。倒是某个小娘子,新婚燕尔就别鹤离鸾,乐昌分镜,怕是相思早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了吧?嘻嘻~”史棠挑了挑眉梢,说完抱起账本便跑。

“好哇,二嫂,看我怎么挠你痒痒!”史棠最怕人挠,苏皎起身便追。

一个跑,一个追,二人在回廊里兜兜转转,史棠正好撞一人身上,抬眼一瞅是婆婆,连忙住脚,嘻笑着躲在程夫人身后:“娘,小妹欺负我。”

苏皎一手掐腰,气喘吁吁追上来,故作哭相:“娘,二嫂欺负人。”

“好啦,别闹啦,都是当娘亲的人了,还跟没长大似的。”程夫人笑嗔道。她一眼瞥见女儿手中厚厚的信函,心下一动,“皎儿,你大哥的,还是二哥的?”

“大哥来的。”苏皎打开,里面居然有三份,给爹的,给嫂嫂的,还有一份是写给苏皎的。

苏皎把另外两份给了母亲,程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我得赶紧去铺子交给你大嫂,你哥走这几月,她好生惦记,人都清减了不少。”

苏皎含笑点头:“快去吧,娘,省得我大嫂也跟二嫂样害了相思病。”

“就知道说人家,你呢?”程夫人敛了笑意,飞了个白眼,“你二哥这次去,你就没让他给元泽捎个信?”

“大概是捎了吧,口信。”苏皎调皮地夹了下眼睛。

“真拿你没法子。”程夫人嘟囔一声,迈着小碎步离开。

苏皎在美人靠上坐了,急忙展信。

信写了好几页,果如她所想,大苏此行多有不易,沿途遇到不少可疑之人。还好有夜磨子和八百里,带了十大词牌跟着。

大苏信写得很详细,苏皎一行行仔细看完,把信仔细折了,笼入袖中。往后一倚,阖目回想着大哥信中所写。

治平三年,冬月,苏轼从汴京一路南下。

他这回是以盐铁使的身份巡视两淮盐政,但离京前他在英宗面前领的密旨不是“巡视”,而是“彻查”。

这几年两淮私盐泛滥,官盐销量锐减,盐税下滑了三成。盐铁司接连派了两拨人去查,都只摸到了外围便断了线索。

作为盐铁使,苏轼重任在肩,他在汴京如坐针毡,年不在家过,也要亲自走这一趟。

两淮盐务自古以来均设在隶属淮南东路的扬州,淮南、淮北全部盐场全归其管辖,他此行第一站便是扬州。

走了二十三日,到扬州时,已是酉时,天气虽阴冷湿寒,文昌路上却是繁华热闹。店铺幌子招展,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络绎不绝,更有那俏男俊女,一口的吴侬软语,带着江南独有的烟雨味。

他并未去府衙,而是在文昌路找了家名曰“江南好”的小客栈,客栈有二层,虽然简朴,却也书画装饰颇有雅趣。

夜磨子和八百里带着十大词牌,把行李搬了进来。

稍事休整,苏轼上二楼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了一顶旧方巾,扮成走货客商,手中还多了一把玉骨折扇。

他从踏道上往下走了几步,手腕一抖,扇面登时甩开:“怎么样,苏员外可还俊秀潇洒?”

两大生肖与十大词牌,往上一瞅,皆忍笑。念奴娇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小扇有风,拿在手中。别人来借,等到秋冬。公子是大雪纷飞也不舍得借吧?”

苏轼手腕一转,看了洒金面上的题诗,朗声大笑:“自然不借。走啦,既来了扬州,喝豆腐脑,吃黄桥烧饼去。”

夜磨子回头看了一眼众卫:“水龙吟与浪淘沙留下看行李,其他人随我与八百里,跟着公子。”

苏轼在前面走,穿了常服的夜磨子与八百里紧随其后,八大词牌却是稍稍拉开了距离。

走出半里路,苏轼冲一身着禅襦的白发老翁抱拳:“老人家,黄桥烧饼哪里有卖?”

老翁打量着来人,穿着虽朴素,气度却是不凡,便摇手一指道:“要问美食何处有?请君径去关东街。”

东关街因大运河上的东关古渡而得名,这里市井果然繁华,陆陈行、油米坊、鲜鱼行、八鲜行、瓜果行、竹木行,商铺一家挨一爱,有近百家之多。

黄桥烧饼铺子与豆腐脑铺子相邻,苏轼便要了几个黄桥烧饼,这饼外观黄焦,透着诱人香气,他忍不住咬了一口,才又挥手叫了三碗豆脑。

八大词牌在另外桌上落座,菩萨蛮忙活着拿饼,叫豆脑。

吃完,沿古运河信步而行。

七里长堤,两岸垂柳,这里白日漕船往来如梭,到了傍晚便安静下来,只剩渔火星星点点。

苏轼走了一阵,见河边歪脖子柳树下,有间低矮的更棚,棚门虚掩着,里头一灯如豆。

他推门进去时,一老汉正用抹布缓缓擦着手中梆子,一下一下,擦得极为认真,似是要把旧时光的痕迹磨平。

“老丈。”苏轼在门边站定,“讨碗水喝。”

老汉抬头,油灯的光晕打在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清瘦,蜡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似已被岁月榨干。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苏轼不胜唏嘘。

老汉迎着陌生来客的目光,朝桌角粗瓷碗扬了扬下颏,示意他自己倒。

苏轼也不客气,撩袍进去,提起圆且扁的无嘴汤婆子,倒了一碗。一喝,温乎而已。他端碗四顾,这棚子四面漏风,棚中早被寒意浸透,也难怪这陶制汤婆子中的热汤失温。

苏轼放下碗,径直在木板床沿上坐下,盯着老汉手中的梆子:“老丈在这打更,多少个年头了?”

“三十年,零三个月。”

“三十年?”三十年坚守一根梆子?讶异之下,苏轼把字咬得很重,“那这东关街上,哪家铺子入夜即歇,哪家铺子半夜亮灯,老丈最是清楚。”

“你问这做甚?”老汉擦梆子的手稍稍一顿。

“坊郭户,想看看这条街夜里有何营生可做,好盘下间铺子。”苏轼说得随意,语调淡淡。

老汉把梆子搁在膝上,抬眼望着苏轼,嗤地笑了一声:“您可拉倒吧,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岁,还从没见哪个家门口守着青山的人,跑一座荒岭上来打柴。”

他早看出我是汴京客?苏轼默了一息,忙恭维道:“还是老丈厉害,一打眼就晓得我非扬州人。”

“口音。”老汉用梆子朝他的肩线点了点,“你方才坐下身时,肩膀是端着的,腰是挺直的。苏州人坐板凳,肩膀是溜着的,腰是塌的,而你塌不下来。”

这……?苏轼没有接话,却对老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衙门里坐惯太师椅的人,哪个不是腰挺着,肩膀端着?

老人又道:“衣服的针脚,汴京裁缝的手艺讲究挺刮,肩线走得直,领口立得正。而两淮这一带,要随意一些。”

这……?苏轼大惊,老人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太惊人了。

“再一个嘛,就是口音了。老汉我没猜错的话,客官是蜀地人氏,在京城浸淫多年。”

“正是,在下眉山人氏。”苏轼连连点头,这一项难度不大。

眉山人氏?老汉想起传说中的苏门四文士来,却并未提及,又拿起梆子来来回回擦了两下:“你方才问我哪家铺子半夜亮灯。我且问你,你是查盐的,还是贩盐的?”

他还在这跟人家兜圈子呢,没想到老人一眼就把他看穿了。苏轼笑笑,反问道:“老丈觉得呢?”

“贩盐者,往往问哪家货栈半夜卸货,哪条水道半夜能走船。你一上来就问‘哪家铺子半夜亮灯’,查盐的人才有此一问。”

“老丈眼力不错,”苏轼站起身来,抱拳深揖:“明人面前咱也不说暗话。在下是盐铁使,两淮的私盐涌进江苏快两年了,官盐卖不动,盐税一跌再跌。府衙查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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