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赵德林走着走着突然摔倒了。

膝盖骨跟黏在地上一样,怎么都站不起来。

半梦半醒中,赵方晴摸出手机。

卧槽!四点半了,刚才怎么睡着的?!

心跳加速的跟坐过山车一样,赵方晴眯着眼睛看向灵位,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线香只剩2厘米,赵方晴在心里斥责赵胜利是个骗子,麻席上的两个人都到哪里去了?三点半的时候他还说自己会一直看着,真是一群不靠谱的。

头疼欲裂,赵方晴用力甩了甩脑袋,努力让自己意识清醒些,她抬手掀掉身上的冬袄。赵胜利从外面回来,放下手里的稀饭碗和赵方晴擦肩而过,从行政夹克的衣兜内掏出只绿色的打火机顺利把香续上了。

谢天谢地,赵方晴松了口气。

那么刚才看到的?赵方晴轻微把脸偏向棺柩。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各种麻将凑到了一个桌子上,闲来无事搓楞两把洗洗牌,一个生命的终结换来生人一场重聚。

赵方晴扣了扣眼角的污秽,下台阶去门口的水龙头洗脸,一个回眸吓得她手里的牙缸差点摔。透过隔门,路对面邻居家门口的水泥墙角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赵方晴倒吸了口凉气,他是她童年的噩梦。

那人不知道多少岁,不知何许人也,从没听过他说话,他是个瞎子,眼睛从来没有睁开过,眼眶凹陷泛黑,不知道眼皮子底下到底有没有眼球。更可怕的是,他天生有十一根手指头,多出来的一指长在左手小指侧下方,怎么有人会长成这样子?骨头是怎么多出来一节的?想想都渗人。

赵方晴以前胆子小,只要在路上遇到黑瞎子,她瞬间会躲开十米远,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愧疚罪过,她害怕哪一天在路上遇到他,他会突然睁开自己的眼,万一真的没眼球……

也就有些胆大的顽皮小孩儿,会捡起路上的石头丢他,玩闹似的把麦秸杆儿撒在黑瞎子身上,瞎子的表情总是笑着,蠢蠢的,他以为小朋友们是在和他玩。

村里流传着一段民谣:

“黑瞎子,好吃嘴。

哪里有饭去那里,

天生娘胎多一指,

不害臊,不害臊。

厚脸皮,快离开,

三魂七魄不全者

前生大凶快离开。”

……

这么多年来没有例外的,村子内哪家有红白事,他就会很巧合的出现在那儿。

自己家办白事儿他又出现了,不免晦气,赵方晴在心里更加坚定了小孩子们说的没错,这人就是个好吃嘴,寡廉鲜耻。

赵方晴洗干净脸,陈桂英让她去喊赵方菡。

赵方晴扯过绳子上的白色毛巾问:“方菡呢?在哪儿?”

陈桂英道:“还在老院儿睡觉呢,你去喊喊她。”

赵方晴“哦”了一声,看着不远处陈桂平拿着两个馒头过来。打赵德林去世那天,陈桂平第一时间就骑着电三轮从潇潭赶来陪着自家妹子。

赵方晴对陈桂英没什么耐心,觉得她虚伪。她对陈桂平的态度截然不同。可能是看眼缘,陈桂平永远都是那么的慈眉目善。

有陈桂平陪着她,不会有什么。赵方晴放下毛巾去老院喊方菡。

八点了,赵方菡还卷在被褥里不肯出来。

赵方晴过去拍了拍那一团被子喊道:“赵方菡,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还不起床。”

赵方菡没吭声。

赵方晴动手拉她的被子,她也不动弹。

赵方晴:“赵方菡,你再不起来,你爷等会儿来找你。”

此话一出,赵方菡从被子里探出一颗脑袋。

赵方晴皱着眉头:“你昨天晚上干啥了?睡很晚?”

赵方菡拔掉枕头边正在充电的手机:“没,就打了几局游戏。”

赵方晴叹了口气:“还有心情打游戏,我怎么不觉得你很悲伤?”

赵方菡头发长了些,染了黄气色。她坐起来穿衣服,语气和平时无异:“我觉得我难过的要死了,真的难过的要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哭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

赵方晴:“赶快起来吧,洗洗脸。”

赵方菡:“行。”

赵方菡醒了,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正准备离开,赵方晴回过头漫不经心的抛了句:“我跟你讲赵方菡,趁早把你这头毛给我染回去了。”

赵方菡:“知道了,过了这个新鲜劲儿我就剃了。”

回自家院的路上,赵方晴在想。或许真的是刘音霞从小把赵方菡当男孩子对待惯了,赵方菡才养成了男孩子脾气,男孩子性格,就连兴趣爱好都是那些刀枪剑戟,打打杀杀。

……

九点之后,宾客一个接一个的来。

最早的一批人都是赵德林本家人。

赵家祖上原来不是蓝溪里。确切位置是在蓝溪村公路对面沿小道七公里处的赵河村。

不过,蓝溪里姓赵的人也不少。占比数比不上赵河,赵河村不姓赵的屈指可数。

蓝溪里旧时是一个重要的水运枢纽,商埠重镇,地处水陆交通要道。他们这一支是从赵德林爷爷时候过来的。

赵河村以前是贫困村,蓝溪里靠河,境内主要四条河流:圣和河、那颍河、塔里河、柳娇河纵横交汇,总长26千米,其中圣和河从龙王庙人境,到蓝溪里北街出境。

村口的牌坊下立石碑简介,简介里的蓝溪里永远有个曾用名“青龙桥”,乾隆年间大兴文字狱,因谐音之过改名蓝溪里。

赵方晴听说的是当年旱季,赵德林的爷爷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是赵谢湖和赵廷珍,拖家带口的来到蓝溪里,做了地主家的帮佣。

赵谢湖学业有成,不负寒窗苦读十余载,中了秀才后到乡镇当几何先生,寒来暑往,每日徒步十余公里,学术造诣深厚,被人称为最厉害的几何先生。

至于赵廷珍,赵方晴了解甚少。

没有人和她说起过赵廷珍,赵方晴还有印象自己六岁时,曾经参加过赵廷珍的葬礼。那时年龄小不懂事,大家哭着,她总是笑着。

(赵谢湖为赵山居和赵德林父亲。)

(赵廷珍为赵淳成和赵铁柱父亲。)

她没见过赵谢湖,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一个教书先生的春风化雨。桃李满天下,赵谢湖死后几十年至今,不是清明就是忌日。祭拜他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一个个学有所成,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其中不乏辈出之才。

赵家后辈至今可以从中获取资源。

……

本家的男人女人们在赵德林的棺材前跪成几排叩拜,赵方晴蹲在堂前拿打火机点燃了黄纸,火苗跃起后平稳的放进火盆。点燃黄纸的过程中,悼念人说的话、他们的哭声……能被死去的人听见。

“哇”了一阵很快结束,根据传统,女人进屋男人不进。本家的女人顺着一排去到棺材右边,左边是赵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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