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筝昨日买糕饼的铺子叫‘徐记糕饼’,在通济街上很有名。

清晨一早,已经有不少人在铺子外买糕饼。糯米团子、荠菜青团、榆钱糕、藤萝饼……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婶婶,姓徐,街上的人都叫她徐婶。她和丈夫、儿子一起经营这间糕饼铺子。

看铺子外围着的人多,崔昀停了脚步,虞筝也跟着停下。

见崔昀没有要过去的意思,虞筝小声提议:“表哥,要不还是我去补银子吧……”

“不用。”崔昀看她,大概猜出她的意思,她是以为他看见人多了,又顾忌国公府的脸面了。

“是赊账,不是赖账。没什么丢脸的。”崔昀道。

虞筝只好不说话了,和他一起等。

等了一会儿,五层大蒸笼里的糕饼全都卖完了,新的要等上一阵,人总算少了些。

“在这等我。”崔昀道。

他过去徐记铺子,同摊主夫妇说了几句话,夫妇二人朝虞筝这边看了一眼,朝她笑着点点头,把崔昀递过去的银子收下了。

崔昀结完账,却没有走,又同那对老夫妇说了好一阵,这才回来。

虞筝等他回来,忙问:“账补上了?”

崔昀点头。她便大松了一口气,好似一丁点欠银,对她来说是一笔巨大的亏负,会压得她寝食难安一般。

“表哥……表哥方才还和摊主说什么了?说了好久呢。”虞筝轻声问。

“没什么。一点案情。”崔昀道。

他刚才过来的时候发现,这徐记糕饼铺在通济街,发现钱世昭尸体之地在平宁街,虽然是两条街,但其实所在的巷子只隔着一堵墙,背靠背,近在迟尺。

可惜的是,那对夫妇昨日什么也没听见。

得知崔昀多问几句是在问案子的线索,虞筝低头,似有些闷闷。

“怎么了?”崔昀问。

“表哥,刚才那个死的人……他是昨日满月宴上,和表哥一起喝酒的那位大人吗?”

崔昀点了点头。

她似有些怅然。哪怕昨日只与钱世昭说了几句话,兴许还算不上愉快,但昨日活着的人今日就突然死了,一个闺阁病弱的女子,自然内心惶恐不安。

崔昀虽有怀疑,却不想她胡思乱想,给本就羸弱的身子增加什么负担。

他于是哄骗她道:“只是意外。他喝多了酒,不小心坠马撞到了头。别多想,也不用害怕。”

虞筝点点头。她垂下脑袋,一言不发,在渐渐苏醒越发热闹的街市当中,安静得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影子。

而这道影子就跟在崔昀身侧。

走了很远,崔昀睨着她深埋的脑袋顶,和那截细弱白净的颈,微微沉了口气,终于还是重新开口。

“到底怎么了?”他耐着性子问。

埋头走路的人似乎是没预料到他还会再问,愣愣抬起头来,那双总是安静沉默的眸子,在一瞬间的意外之后,竟泛出些许少见的委屈来。

崔昀不由停了步子,低头望着她。

她也跟着停下来,水润的眸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她问:“表哥既是查问案情线索,昨日筝儿也曾在此处,表哥……为何不问我?”

“……”

“表哥是不是也觉得……我一个病秧子,自己尚且照顾不好,又哪里能有什么别的用处,更别提帮得上表哥……”

“……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望望他,咬住嘴唇,低下头去,不语。

显然不相信他这苍白的否定。

崔昀未料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竟引出她这么多千回百转的思绪来。

崔昀更加没有意识到,他素来厌恶旁人心事重重、伤春悲秋,此刻,却把她的敏感多思归咎于她的体弱多病,于是下意识间,对她只剩下无奈而怜惜的包容。

“那表妹昨日可有看到些什么?”他几乎是哄问的语气。

侍墨不由抬头,看了世子一眼。

虞筝抬起脸,张了张嘴,脸颊飞速染红,她颓然又羞耻地低下头:“没有……”

“对不起……表哥……”她很快道,本就细弱的声音更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如果这里有地缝,她一定缩着脑袋立刻钻进去了。

崔昀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一下她沮丧埋下的脑袋。

柔软的触觉丝丝缕缕填满他的掌心,还带着朝阳初升洒下的温暖,和一点并不惹人生厌的药香。

只一瞬,崔昀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即把手收了回来。

虞筝已经感受到他的动作,她抬起脸,和崔昀对上视线,他有一瞬莫名的怔然。

旋即,他低声开口:“表妹不要多想。只是怕你吓着。”

虞筝轻眨一下眼,执拗地、小声地说:“我没那么胆小的……”

“……方才是谁,远远看着就吓白了脸?若昨日真看到什么,今日还能出得了门么。”

“……”虞筝脸色通红。

她忽又抬脸,轻浅的眸发亮:“原来表哥还会揶揄人。”

崔昀:“……”

崔昀收回视线,提步走:“是实话。”

虞筝笑,跟上去:“表哥,吃点心吗?”

崔昀转头,她怀里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油纸包。

她朝他笑,过分白皙的脸上有点点红晕,笑得明亮又开心:“方才等表哥的时候在路边买的。”

“……”

小馋猫。

崔昀在心里默念。

“表哥,吃吗?”

“……”

被追问得无法,崔昀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

“吃了。”他道,目色淡漠。

*

何思思是在第四日清晨彻底崩溃的。

头一晚她便觉得脖颈发痒,迷迷糊糊挠了半宿,天亮时被丫鬟的惊呼声吵醒。

丫鬟站在床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何思思光着脚冲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她几乎认不出了,红疹从寝衣里蔓延而出,脖颈、下颔,密密麻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咬过一遍。有几处已经被她挠破了皮,渗出淡黄色的积液,气味令人作呕。

虞筝不是说那土方子有用吗?怎么会这样?!

土方子是虞筝给的,那病秧子当时煞有介事,原来……原来是假的!她又在害她!

“母亲,我毁了——我毁了!”

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整个院子。

何夫人闻讯急匆匆赶来时,何思思瘫坐在妆镜前,脂粉盒子扫了一地。

看到何思思那张脸,何夫人吓了一跳,跟着心里也狠狠揪了一下。虽说何思思是庶出,不是她亲生,但到底在她跟前养了这么多年,模样也拿得出手,就指着将来说一门好亲事,能帮衬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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