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墙角,吹落一树正盛的紫薇,碎红如雨。

沈砚清便在这花雨中行来,靛蓝云纹直裰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落花沾上衣肩,他浑不在意,只抬眸望向半敞的轩窗,步履闲闲,仿佛正在自家院中闲庭信步。

谢知衡坐在窗下,日光斜切进来,落在她膝上摊开未动的书页间。脚步声渐近,她暗自敛了敛神,面上却浮起惯常的温淡笑意,起身迎到廊下,“沈兄来了,有失远迎。前几日我还想着打发人去探问,又怕扰了你秋闱清修,如今见你神采依旧,才算踏实。进来说话,茶已沏好。”

沈砚清在黄花梨圈椅上坐了,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却不急着喝。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在鉴一枚包浆浑厚的古玉,表面温润,内里却不知藏了几重纹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知衡,我病中想起你曾说过的一桩旧事。你说令尊昔年薄待你,你便将他书房搬空,连桌椅都不留,只余四面墙,自那之后他再不敢忽视你。那时我只当是句玩笑话,细思起来,倒是我迂了。折磨自己,不如折磨别人,想通此节,病不药而愈,今日特来谢你。”

谢知衡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只作困惑状,偏了偏头,“我何时说过这话?怕是沈兄病中思绪纷杂,把哪位同窗的醉话记到我头上了。家父那脾气,我若敢胡来,腿都得折他手里。”

沈砚清也不分辨,唇角微弯,目光移向桌案。

案上摆着茯苓饼、酥油泡螺、玫瑰火腿酥,样样都是厨房费了功夫的细点,甜咸酥脆铺了半边。偏旁侧那碟青皮橘子搁得近手,陈皮梅饼、盐津李子、乌梅糖穿插其间,酸味儿藏在一堆甜润里头。

他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伸手取了个橘子,慢慢剥开,掰一瓣送入口中,眉峰微蹙,“这么酸……府中下人竟备这些。我记得你从前最厌酸食,三月初去城外踏青,那酥酪你碰都不碰。”

谢知衡心里一紧,暗恼自己忘了将这些收起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以寻常口吻道:“是丫鬟备着做橘饼的,随手搁在这儿。”

如意听了,福了福身,“奴婢嘴馋,惦着橘饼,只是这时节橘子还未挂红,外头买不着,奴婢央求世子叫庄上管事送些来,他们也不问问清楚,只当是世子要尝鲜,巴巴地送来一篮青橘,不知情的丫鬟拣了几个搁案上摆着。倒叫奴婢臊得慌。”

说罢,端起盘里青橘往外走,扬声喊:“红儿,雪梅,快来做橘饼。”

那红儿和雪梅听见,噔噔从廊下跑来。红儿挽了袖子便说:“我去厨房借刀和砧板,再要一口砂锅。”

雪梅招手唤了小厮来搬坛子打水,又拿指甲掐了掐青橘的皮,“皮厚涩重,得先用清水泡上两天,每日换两三回水,不然做出来的橘饼发苦,白费功夫。”

院里顿时忙活开了,盆碰刀响,水花四溅,倒比灶上过年还热闹。

沈砚清拈起一枚梅饼,端详片刻,放入口中,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拭去指尖糖霜,另起了话头,“来时遇见令妹与她夫婿,郎才女貌,一对璧人。你送嫁那日我没赶上,如今补一句恭喜,不算迟罢?”

谢知衡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笑道:“妹妹出嫁那日,我见着你了,只是隔得远,不然倒能拉上你一道喝杯喜酒。你这句恭喜,我替她收下了。”

沈砚清抬眼看她,目光倏地一沉,像一柄薄刃无声划开暗处一角。

“知衡,方才我瞧见令妹自轿窗递出一块巾帕给夫婿拭汗,眉眼轮廓竟与你大不相同,毫无半分相似之处。”

谢知衡垂下眼睫,拨了拨茶沫,语气平淡如水,甚至还带着点调侃,“沈兄病愈后越发健谈。只是这般留心内宅女眷的容貌,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

沈砚清目光在她脸上巡睃,谢知衡任他看,面上笑意分毫未变,还作出一副“你今日怎么尽说些没头没尾的话”的茫然神色。

沈砚清终究没再往下说,却也没起身,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先说今年秋闱主考厌弃腐儒,传闻三场里经义让路,第三场或要专问河工水利;又说国子监一位杨姓司业收了一个富家子弟的端砚,那砚台雕的是蓬莱仙岛,据说用了一整块老坑石料,值数百金不止。

谢知衡句句接得滴水不漏,端茶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天色将暮,才起身告辞。

谢知衡立在廊下,目送那道靛蓝身影绕过紫薇花树,没入月洞门。

如意凑过来,顺手替谢知衡理了理衣褶,“世子,沈砚清九成是猜着了。方才他句句都往你心窝子上戳,我在旁边听着都捏了把汗。”

谢知衡没作声。

如意蹙着眉,神色焦灼,“世子之前说过,他这人最恨欺瞒背叛。他幼时好友出卖他,他便与那人割席断交,再无往来。倘若他真猜到你就是那位‘谢小姐’,以他的性子,原该与你一刀两断才是。可他非但没断,还亲自登门,说出‘折磨自己,不如折磨别人’的威胁话。”

“世子,他是不是要报复你?”

沈砚清当真要报复,大可以将此事泄露给与谢家有旧怨的人,借他人之手告到御前,侯府立女子为世子,便是欺君之罪,满门担不起。

可他只字未提。

一个病愈之人,专程来吃茶闲聊,又轻飘飘地放过她所有破绽。

他到底想做什么?

如意又唤了一声:“世子?”

谢知衡睁开眼,眸光沉定,“不急。他既然肯来,就表明还没打算撕破脸。咱们且等着,看他下一步棋落在哪里。”

***

“砚清,你总算痊愈了。”齐文叙走上前,侧身用肩膀撞了沈砚清一下,“上回我们去探望你,你卧在床榻上连话都懒得应,可把我们唬得不轻。不过瞧你这气色,倒比病前还健旺些。”

卢承安将课业往袖中一拢,凑过来打量一眼沈砚清的面色,问道:“你倒说说,你这心症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好的?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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