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比走廊亮堂一些,但也有限。窗户开在朝北的墙上,光是从上方斜斜地落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菱形的亮斑。阿尔伯特坐在椅子沿上,后背没有靠着椅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角,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玛丽修女刚才给他们倒了茶,现在应该已经走了,门关着。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尔伯特觉得有点不习惯。他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这个人的胡子好长。是真的吗?看上去不像是假的。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胡子?不会妨碍吃饭吗?睡觉的时候要放在被子外面还是里面?
阿尔伯特皱了皱眉,把目光挪回到桌面。这人在看他。他感觉得到。但他不想抬头。他更想逃走。他想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到门口,拉开门,跑回走廊,拐个弯,钻进他平时看书的那个楼梯拐角。那个楼梯拐角又窄又黑,堆着几箱旧书,他可以把背靠着墙壁坐下来,膝盖抵着下巴,谁也找不到他。
但他没有动。
他又偷偷吸了一下鼻子。还是那股味道——旧书页,蜂蜜,花,还有一丝像是火柴擦燃后的烟气。他从来没闻过这种混合的味道。这个人一定经常待在一个有火炉的地方,又暖和又干燥的地方,周围堆满了书,可能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
"后院的那棵树,"对面的人忽然开口了,"你很喜欢它吗?"
阿尔伯特猛地回过神。他抬起头,发现邓布利多正看向窗外。从会客室的窗户刚好能看到后院的那棵老橡树,还有歪脖子树的一角。艾伦他们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大概去了前院,后院空荡荡的。
邓布利多没有等他回答。他并不着急要一个答案。
"老橡树的树龄大约在八十年到九十年之间,"他说,目光仍然望着窗外,"从我站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它的树冠覆盖了差不多半个后院。夏天的时候,它应该能遮出很大一片阴凉。"
阿尔伯特眨了眨眼。
"不过,"邓布利多收回目光,转向他,"我在走廊里碰到了你的时候,你刚从后院跑进来。我猜——"他的嘴角动了动,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你跑得很快。是因为那颗球吗?"
阿尔伯特浑身一僵。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棉布里。他的目光飞快地瞥向窗外,又瞥回来,最后落在桌面的划痕上,仿佛它能给他什么答案似的。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别担心,"他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像在说一个只给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我恰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阿尔伯特没有抬头。他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沉默了一会儿。桌面上那块菱形的亮斑慢慢移动了几寸,从木纹的中间滑到了那道划痕的末端。阿尔伯特仍然攥着衣角。他在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四五。他想回到楼梯拐角。六七八九十。他想把脸埋进膝盖里。十一十二十三。他想——
"我猜你现在有很多疑问。"
阿尔伯特终于抬起了头。
邓布利多看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藏在半月形镜片后面,像两块藏在冰层底下的湖水。他没有笑,但他脸上有一种很耐心的神情,一种"你慢慢来,我不走"的神情。阿尔伯特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邓布利多也点了点头。或许我该正式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你的母亲,潘妮。”
阿尔伯特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将近半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名字。玛丽修女从不提,其他修女也不提。好像这个名字一旦说出来就会打破什么规矩似的。母亲的照片他没有,母亲的东西他没有,母亲的气味他快要忘记了。他只记得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他记得她抱他时的温度,但那个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潘妮·霍恩。"邓布利多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你的母亲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你长得很像她,尤其是眼睛。"
阿尔伯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点,衣角被攥出来的褶皱慢慢弹回去了一些。
"你的外祖父——也就是你母亲的父亲——名叫克雷登斯。"邓布利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但他很快把那层情绪压了下去,继续说了下去:"他是我弟弟的儿子。"
阿尔伯特皱了皱眉。弟弟的儿子。他试着在脑子里整理这条线,但信息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头,找不到从哪一根开始拆。
邓布利多似乎看出来了。他轻轻笑了一下。"这确实有点绕,"他说,"简单来说,我是你母亲的叔祖父——也就是你外祖父的伯父。按辈分算,我是你的外曾伯祖父。"
外曾伯祖父。阿尔伯特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念了两遍。他把这个称呼放到脑子里那条线上比了比,好像勉强对上了。但还有一个问题。
"你从哪里来?"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他太久没说话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吐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连在一起不成调。阿尔伯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邓布利多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笑起来,笑得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纹路。"英国,"他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尔伯特没有继续追问。英国。他知道英国,地图上画着的一个岛,隔着一整片大海。他在书上看到过。书上说英国总是下雨,街道湿漉漉的,房子盖得很矮,屋顶上长着烟囱。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一个从英国来的、穿着奇怪大衣的、说话慢悠悠的老人要跑到美国来,坐在孤儿院的小会客室里告诉他——你是我的亲戚?
他有很多问题。但嗓子像锈住了一样,他试了几次,声音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了。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纸包,用蜡纸折得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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