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长安的前一晚,陈穗坐在院子里那排葱旁边。

月光很好,亮得连青砖缝里的细石都能看清。她把那两双手套并排放在膝盖上,旧的揣了半年已经磨透了一边,新的边上也有了浅浅的磨损。她把两双轮流看了看,旧的叠好放进怀里,新的戴在手上。豆角架上的藤蔓已经开始往上爬了,细细的卷须缠在红柳枝上,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嫩绿色的光泽。她伸手托了一下最近的那根卷须,它轻轻绕过她的指尖又松开,像在跟她打招呼。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笑了一下。

院门没有关。她之前特意留了一道缝,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留了。月光从门缝外面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白线。她坐在葱垄旁边,背靠着廊柱,目光落在那道白线上。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白线被一道影子拦断了。她抬头看向院门——他站在门口,一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跟上次站在门槛外面不同,这次他直接迈进了院子。玄色常服,袖口没扎,露出半截手腕。他走到她面前站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排葱上,又从葱上移回她脸上。

“明天启程?”

“嗯。”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离她大约一尺的距离,坐在青砖台阶上,跟她同排,膝盖的方向一致,都面朝着那排葱和豆角架。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拉长在砖面上,影子的边缘几乎要碰到一起,但中间隔着一道极细的明暗分界线。谁也没先跨过去。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他衣服上沾着的味道——跟河西营地里一样的干草木和铁器混在一起的干净气味。这味道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某个拧了很久的锁悄无声息地拧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方略抄本带了吗?”

“带了。”

“长安这边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她说完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些,像在检查我有没有漏东西。”

他没有接话。偏了一下目光落在豆角架上,像是被那根卷须吸引了注意。但陈穗注意到他偏开的目光没有真正聚焦在卷须上,它在看着豆角架上方那块空白的月光区域,像在看一个不需要看见的地方。她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做了另一个动作——她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搁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五指微张,手掌的中心在月光底下微微泛着一层浅白色的亮光。这个动作她做过一次——在长安那个小院的前一晚,也是月光底下,也是掌心朝上搁在两人之间。那次他没有伸手。他把自己左臂的袖子慢慢卷了上去,露出了那道旧疤。那道旧疤她见过——冬天盖草帘的时候,他左臂上缠的白布后面藏着这道疤。从腕口往上延伸,大约三寸长的一道褐色的旧痕,边缘有些许增生,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的颜色较深,显示当初伤得不轻。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跟周围皮肤的颜色形成了明显的分界。

他卷完袖子之后把左臂搁在了膝盖上,那道疤正对着她的方向,像他亮给她看的一件东西。

陈穗把搁在两人之间的那只手收了回来。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慢慢地把她的旧手套从怀里掏出来,那只磨透了掌心也磨得羊皮发软的旧手套,翻到内侧那两个字的位置,放在了他的掌心里。搁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碰到了就收回去了,像水从石头表面滑过的那一瞬间。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旧手套。内侧那两个字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个位置是"陈穗"。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合拢,把那只手套攥在了手心里。片刻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片东西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小小的竹片,比之前那片"穗"字竹片还要小,边缘打磨得光滑,侧面刻了一株麦穗——穗头画得格外饱满,弯弯地垂着,麦芒一根根刻得清清楚楚,像他拿炭笔对着实物描过的。他没有说话。她把那片竹片翻过来看背面——角落里刻了一个极小的字,笔画简单,只占了一点点位置。一个"穗"字。她看了很久,把竹片握在掌心里,合拢了手指。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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