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雨露,浇灌成州。

雷泽州便是如此,无雨不成州。

推开房门的瞬间 ,陈丰年就感受到了雷泽州的威力。

一股潮热之气扑面而来,陈丰年只感觉迎面撞上了片牛舌,抬眼一瞧,方才雷泽州外的蓝天白云已是追忆,黑沉沉的乌云翻滚在船廊外,咫尺近,斜扫下来的雨长长船檐都挡不住,直往人眼睛里扑。

下一瞬,他头上就落了个避雨诀。

“走。”沈槐安却丝毫未受影响的样子,迎风朝甲板走去。

陈丰年一抹脸,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槐安找了个栏杆旁无人的角落,陈丰年凑到他身边,双手抚上湿漉漉的栏杆踮脚,露出个头也和他一起去瞧。

就愣住了。

他们这条灵舟,正飞在半空中,头朝下面大陆缓缓落去,而目之所及的四面八方,也正漂浮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灵舟。黑云将天罩得一丝不漏,像另一片海,海面之下,大大小小的灵舟如一尾尾鱼,飘摇着朦朦胧胧的灯光。

游向数万里下方岿然不动,连绵万里的陆地。

陈丰年眯起眼睛,隔着雨雾,努力朝离得最近的灵舟甲板瞧去,看见上面也密密站着修者,每个人脸上或静肃或微笑,但都掩盖不住眉间的一丝期待。

百年苦修,今朝试锋。

“看,”沈槐安伸手拍了拍陈丰年肩膀,“御兽宗的灵舟。”

他手落下来时,指头不小心蹭过陈丰年耳尖,陈丰年被冻得一个激灵。这人这人在被子里捂了五天,似乎都没捂出一点暖意来。

稳了稳心神,陈丰年才朝沈槐安指的方向仰头看去,就见一头巨大的“鲲鹏”。

当真是鲲鹏,通身耀眼的蓝色灵光,璀璨在灰蒙蒙天地之中,巨大的尾翼每摆动一下,数万块木板发动的鲲歌声便响彻天地一次,推着它浩荡的身躯,波澜壮阔地往前遨游百丈。

沈槐安他们乘坐的普通灵舟和它相比,渺小得如一粒蝌蚪。

陈丰年睁大眼睛,一时连惊叹声都忘记发出。

“御兽宗是和太素宗齐名的宗门,”沈槐安抬手指了指鲲鹏肚子,“为了使灵舟能漂浮在天上,那里面装满了上品灵石,足以抵两条中品灵脉。”

“如今灵气凋敝,灵脉拢共也就这么多条,御兽宗却有手笔花这么多灵石只为开一艘船,”他看向陈丰年,“灵石有多难得,你应当知道。”

陈丰年当然知道灵石有多难得,一条凡人矿工的命,可以支撑他挖出六块上品灵石。

但沈槐安肯定不是给他炫耀这个的,他转头静静看向沈槐安。

又一声吱呀的鲲鸣声,御兽宗的灵舟一摆尾,没有和其他灵舟一块朝雷泽州边缘的驿站降落,而是朝雷泽州内部飞去了。

沈槐安声音平静:“御兽宗、太素宗、神京和蓬山的弟子,将直接住进载坤门里,从明日起到一个月后砺锋会开始前,会和载坤门一起,开招贤小会,如若有觉得自己天赋极好的,可去一试,说不定就会被收为内门弟子,自此一步登天。”

陈丰年听明白了沈槐安要同他说什么,果真,沈槐安紧接着便道:“你的灵根,去御兽宗没有问题。”

“我不要!”陈丰年没等沈槐安说完,就急得打断了他的话,连您字都忘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沈槐安面色未变,淡声问道:“为什么?”

陈丰年仰头看着他,眼前却闪过娘亲死去的样子,矿洞里矿工们膨胀的肚子和四肢,以及沈槐安矿洞前血淋淋的样子。

他猛地呼吸了两下,说出口的声音竟有些哽咽:“我怕御兽宗也是和赤霄谷一样的宗门,进去了,就再也没脸梦见娘亲了。”

一时沉默,片刻后,沈槐安继续不为所动地道:“我是要进砺锋会秘境的,砺锋会向来生死不论,若遇危险,我心情不好指不定就扔下你不管了,你确定要跟着我?”

沈槐安为什么要进砺锋会,陈丰年根据这几日灵舟上听到的消息,大致能猜出来。

载坤门今年在秘境内设置了绝品灵脉洗髓池,可治疗陈年暗疾,虽然不知道沈槐安身上的伤为什么一夜全没了,但瞧着他在灵舟上一睡睡五天的样子,陈丰年觉得他其实并没有好起来。

“仙长,我会好好修炼,早日练体,”陈丰年想牵沈槐安的手,又不敢,只小心翼翼拽了他一片袖子,“说不定也能碰到什么机缘,修为突飞猛进,到时候遇到危险,就可以保护您了!”

沈槐安没有应他的幻想,但也不再提御兽宗,他重新看向越来越近的雷泽州,半晌,突然道:“如若你不想去御兽宗,从砺锋会秘境出来,还有一个宗门,你可以考虑下。”

“太素宗吗?”陈丰年问,那就更不考虑了。

“不是。”

“您不是太素宗的弟子啊?”陈丰年睁大了眼,沈槐安和徐铉认识,他还以为他也是太素宗的呢。

一声钟响,灵舟进了码头,雷泽州到了。

沈槐安看着眼前高高的木棉树,却像在看远方:“很久很久以前,不是。”

码头上人挤人,进了雨霖城,更是肩蹭肩,载坤门在雨霖城中央,有钱有势的修者,自然是住在载坤门附近。

沈槐安自然也不在此列。

他领着陈丰年,根本没往里走,围着城门东拐八绕,最后进了一个门匾都没了半块的小客栈,在蜡烛都舍不得点一根的黑咕隆咚大堂里,用储物戒当下了最后一间客房的一月入住权。

离砺锋会开始也正好还有一个月。

客栈虽像个黑店,但房间还算整洁,还包一日三餐,沈槐安就带着陈丰年顿顿参与,一顿没拉。

不但肚子饱了,耳朵也饱了,小到知道他们被宰了——一颗储物戒本可以换两个的客房,客栈老板仗着砺锋涨价,宰了他们半个月。

大到太素宗沈槐安的死、魔尊被抓魔修动乱、上古世家流家那个疯子逃了出来,通通没错过。

等客栈大堂拼桌都找不到地方坐了,砺锋会开始了。

万人空巷。

沈槐安两人起得早,算是比较早地到了载坤门,砺锋会当场报名,载坤门宗门前,有弟子发玉牌,领了木棉花的玉牌,便算报名成功,接下来便是进载坤门,去太极广场等待入秘境便是。

雷泽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今日天公作美,竟是个晴天,等到辰时,日光就穿过了白亮亮的云,驱散了深夜残留的潮湿雾气,将天地照得一片珍贵的明朗温暖,巨大的太极广场上,也已站满了修者。

太极广场场如其名,是由玉石拼砌而成的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阵,沈槐安领着陈丰年,遥遥站在最远的黑点外,抬头望去。

正前方一个高高耸立的玉台,大玉台左右两侧各坐落着四个小一点的玉台,是为几个大宗门准备的,他们的弟子不用和其他人挤在广场上,可以站在这玉台上等待砺锋会开启,顺便让广场上的修者参观。

如此又等了许久时间,等整个太极广场被乌泱泱人头盖住,人声沸腾,每个人额边也开始冒汗后,一声轻笑兀地响彻天地之间。

并不大,却送到了每个人耳边。

一瞬,如大潮褪去,整个太极广场霎时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压抑的平静中,众人抬头看去,最高的玉台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位紫衣修者。

中年模样,五官端正不失庄严,神色却又慈和,玉台上一立,仿若定海神针,让喧哗天地重归沉静,也不过他一声轻笑,一次抬手。

一十二州无人不认得他,安静过后,太极广场上数万修者齐齐抱拳道:“恭贺薛宗主当选仙盟副盟主。”

薛清衍当选仙盟副盟主的消息,随砺锋会一道张贴在了天幕之上。

仙盟自成立以来便没有盟主,副盟主就是盟主。

一十二州数万宗门,几乎皆受仙盟管束,自然要为薛清衍道声恭贺,就连陈丰年也照猫画虎地两只手抓一起,在胸前甩了甩。

唯独沈槐安什么都没做。

他静立在人群中,朝薛清衍玉台两侧的玉台瞧去,上面也都站好了人,一眼望去,首先入眼是人和兽挤成一团瞧上去不堪入目的一群,和全员都黑袍罩头无法入目的一群,正是御兽宗和蓬山弟子。

神京和载坤门弟子就正常许多,起码有个人样,沈槐安皆一视同仁地快速略过,目光最终在薛清衍右侧第一个玉台上顿了顿。

太素宗弟子的玉台。

徐铉昂首站在最前头,一身太素宗弟子的白色宗服,脸上带着笑,剑眉星目,长身玉立,被身后一众太素宗弟子拥簇着,在满场天骄中也是最惹眼的一个,熟稔地接受着无数目光向他打量过来,而他不动如山。

“感谢诸位抬爱,”薛清衍很没架子地也抱拳回了个礼,“想当年我也是一个毛头小子,和诸位此时一样稚嫩,站在地下,既有期盼也有担忧,不知自己能不能闯过砺锋会,进入万宗大比。”

他叹了口气:“没成想一转眼,现在都成站在台上的千岁老头子喽。”

这话一出,台下一阵善意笑声。

薛清衍也笑了,面上多了些阔别经年的少年意气:“一人只能参加两届万宗大比,想当年我们那两届大比时,一十二州还魔修泛滥,和我同龄的道友们,很多出了砺锋会,就奔向了和魔修的战场。”

“他们中许多人都没再回来,再后来,”薛清衍收了笑,沉重又骄傲地道, “魔修就被我们赶到了域外,至今不敢踏入一十二州一步。”

方才还笑声四起的太极广场,此时又在他的话里一片静肃。

万宗大比五百岁以下修者皆可参加,薛清衍话里的道友们,有许多正是此时广场上年轻人们的父亲母亲、长辈老师。

“太平日子只过了一两百年,我的师弟师妹,你们的师兄师姐又遇到了知明宗勾结魔修,私吞灵脉,在青水山大开杀戒,意图霍乱一十二州,”薛清衍缓缓道,“这事离得更近,后来的结果你们应当清楚,知明宗如今龟缩在苍梧州,至今不敢开宗现世,一躲就是两百年。”

薛清衍目光慢慢扫过玉台下人群,正色道:“两百年好像是个坎,一过就会发生大事,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诸位也应当已经有所耳闻了,其中最大的,便是沈槐安身为太素宗长老,四宗师之首,竟与魔尊何不归勾结,意欲联合魔域十城再次进犯一十二州!”

此言一出,台下嘈杂声四起。

刚听了方才薛清衍讲的前辈热血事迹,此时见他提起沈槐安如此伤天害理、岂有此理、叛离大道、叛州投敌之欲将一十二州再拖入深渊之恶行,一时许多人怒得双眼都红了,甚至有人砺锋会都不想参与了,咬牙切齿嚷着要杀到长清州,将沈槐安这奸人掘墓鞭尸个九九八十一天泄愤才好。

太素宗的玉台上,徐铉在猛增的打探目光和隐隐传来的辱骂里,脸上没有了笑。

台上,薛清衍很是理解地等台下众人骂过一轮后,才继续道:“大家放心,沈槐安已经被诛杀于太素宗绝境林,何不归也已被仙盟俘获,羁押在神京。”

“但是,”他语气急转直下,“我们发现,除了沈槐安和何不归,还有魔修进入了一十二州。”

不等众人惊讶,薛清衍严肃道:“就在一个月前,长清州赤霄谷的宗主和少主,被魔修杀害于青水山脉,经仙盟调查,此魔修杀人后,被知明宗放进了苍梧州。”

一片哗然。

所有人震惊之余,也有了一丝果真如此的理所当然,知明宗本就是因勾结魔族侵吞灵脉被逼封的宗,如今再和魔族搅和在一起,也不过是故态复萌,狗改不了吃屎。

“薛宗主,”低下有聪明人高声道,“沈槐安就是苍梧州人士!”

“是了,”立马有人接话道,“要我说,就是沈槐安早已和苍梧州这群穷山恶水的刁民勾结在了一起,绝境林里的魔修不过试探,若仙盟未察觉,就等着一群魔修从苍梧州里出来,自后方杀我们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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