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玉章浅笑回道:“我刚到同州报道,便被派往洛阳收集药材,清心上人在洛阳义诊,听闻时疫严重,想助一臂之力,便来信与我。正巧郑将军家的船经停洛阳,我们便搭了个便船。”

“许郎君可是要回同州去?”

“暂时不用,听闻同州那边得了林娘子,”许玉章一顿,笑道,“现在应尊称林大夫了,他们得了林大夫的方子,效果极好,时疫已经控制住,刺史令我来援绛州。”

“那可真是再好……”

林橙话还未说完,猝不及防被人往后一拽,生生将她和许玉章的距离拉开两步远。

江弋蹙眉道:“你们俩要去绛州何处?”

许玉章行了一礼,回道:“江将军,我们俩都会待在龙冶县。”

许玉章说得温和有礼,江弋的眉头却蹙得更深,阴沉沉的:“你们俩都要在这儿?疠人坊可没多的床分给你们。”

听闻此言,正在一旁吩咐家仆的郑行周下意识接了一句:“怎么没有,不是还有一大间空……”

剩下的话消失在江弋的第二记眼刀中,更深更冷,郑行周只觉得在烈日下平白被丢进冰窖,身子止不住抖了一抖。

许玉章忙说道:“江将军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带了帐篷干粮等,可在疠人坊外自行扎营。”

江弋的眉头彻底拢在了一起。

几人从渡口一路来到疠人坊外,林橙热心地为两人寻找扎营的地方,可每一处都被江弋否了。

“此处有人来往送汤药,会挡路。”

“此处灌丛茂密,蚊虫太多。”

“此处是斜坡,不安全。”

……

几人离疠人坊越来越远,始终没有选好的扎营的地方。

林橙惦记着早些回去试验新方子,提议道:“不如你们俩暂时与我挤一屋吧,待寻好地方再扎营。”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非常时期顾不上这些,这一路过来,她与江弋授受不亲的时候不少,无所谓再添一件。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一跳,目光纷纷投向林橙。

“此处……”正准备挑刺的江弋怔住,危险地眯起眼睛看向林橙,只见她表情严肃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他立刻改口:“我觉得此处极为合适,不会挡路,一马平川,还没有灌丛。”

许玉章面颊绯红,亦跟着点头:“我也觉得此处合适,我们就在外扎营即可,不必劳烦林大夫了。你说是吧,上人。”

清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郑行周留下来与二人一起扎营,许玉章是个书生,于搭帐扎营颇为生疏,一番下来被折腾得不轻。

他跟着郑行周往疠人坊走,一路上都在整理衣襟腰带。

郑行周笑道:“许参军,这疠人坊里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你这腰带不出一刻钟,便会又乱了。”

他指向疠人坊里来往穿梭的羽林军:“你看,个个都形容狼狈。”

话音刚落,只听得“吱呀”一声,一旁的房门被推开,江弋从里面走出来,墨发高挽,一身羽林军官袍穿得端整利落,玄色锦缎将肩宽腰窄的身段衬得挺拔,腰间蹀躞带束得一丝不苟,扣结严丝合缝,不见半分松垮褶皱。

郑行周看愣了。

疠人坊中,林橙蹲在台阶上将大蒜捣碎,再倒入前几日蒸馏的乙醇,将罐口密封放在阴凉处。

叶向高抄着手一脸的怀疑审视:“你是说,等上一个时辰,取罐中上层清水,便能治疗重症?”

林橙看着罐子眉头微蹙:“此处器材简陋,提取方式粗糙,不能保证药效,只能尽力一试。”

叶向高瞬间提高了音调:“一试?你将这些病者当做什么?你研究新方子的药人吗?”

叶向高此言尖锐,周遭正在熬药的医者和烧苍术的羽林军纷纷回过头来,只见林橙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向高。

她语气冷冽又带着一丝嘲讽:“叶大夫来绛州已有十余日,请问你可寻到什么好法子治疗重症病者?”

叶向高亦不示弱:“我虽未有好方子让他们痊愈,却能保他们活着。”

“活着?”林橙嗤笑,“叶大夫所做之事,不过是以药将人命吊着。然重症患者多为穷苦人家,现下有朝廷镇疫倒罢,他日叶大夫一走了之,这些穷苦人家又如何买得起药材?”

“无法痊愈之身,肩不能扛手不能挑,叶大夫又打算让他们如何活下去?”

叶向高出身医学世家,从曾祖父起便在太医署当差,皇后建女医署,她是第一批通过考核的女医,医术了得又有救世之心,女医署中她第一个报名前往同州。然她自幼生活优渥,从医后又是为皇家贵胄看诊,对穷苦人的生活知之甚少。

叶向高怔愣地望着林橙,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时疫过去,他们便可功成名就地离开,却从未想过这些无法痊愈的病者日后要如何生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最终只轻轻留了句:“便依林大夫所言一试。”

叶向高转身投入病者之中,之前围在一旁的医者和羽林军也纷纷散去。林橙蹲下身子收拾着台阶上的陶臼与药杵,一道阴影投下,她余光一瞄,看见素净的僧袍衣角。

“上人,你们这么快便过来了。”

“若非这么快过来,恐见不到林大夫如此义正辞严的一面。”

林橙失笑,故作认真地解释:“救人心切而已,我平日里很温和的,上人可万万不要误会。”

清心没有回话,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眸中深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让人不得窥见。

这道视线毫不遮掩,与他平日里清高自持的模样相去甚远,林橙不知是何意,顺着他的目光垂眸打量自己。

数日的劳累让她早已顾不上长安贵女的矜贵,此刻她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麻绳绑着,两颊垂下几缕发丝,她身上穿的粗布麻衣,为方便劳作,袖口挽着,露出的一小截手臂,晒出一层与白皙肌肤截然不同的肤色。

再看看清心,僧袍素净规整,林橙恍然小悟,笑道:“这穿着虽朴素了些,却十分便利,我建议上人也换身衣袍,日后需要上人出力的地方还多着呢。”

林橙回望着清心,想在深幽的眸中寻找一丝答案,然那里漆黑无波。

二人对视半晌,清心恭敬行了一礼:“林大夫辛苦了。”

药材备齐,林橙在疠人坊病情最重的那批病者中,挑出一半人试验新方子。那些人大多时醒时昏,她半扶半喂,费尽气力才将药汁一滴不漏地喂他们吞下。

忙完这一切,林橙拖着一身疲惫,寻了处临时收拾出的净房,准备好好泡个澡。温热的水汽氤氲缭绕,连日的担忧紧绷终于有所松缓。

林橙闭目靠在浴桶边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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