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也离开伶舟家之后,阙逢本想带他回魔域,或者其他繁华城池也行。

可时也把地图合上,自己挑了这么个穷乡僻壤,住了下来,还一住就是大半年。

阙逢非常不理解。

这破地方荒得很,附近几个凡人国家打仗都不抢它,时也跑来这干什么?

时也说:“小镇外边的山不错,人少,风景也美。”

他从前的愿望,就是一个人在山间搭间小屋。

竹木为材,引溪为泉,坐竹林听风箫,或是斜倚窗边,手卷一本闲书,静观山雨欲来风满楼,风铃轻响,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弥漫。

阙逢听了就笑,冷笑:“哦,蚊子呢?晚上飞进来咬你的时候是你起来画的阵法?下完雨到处是泥,洗衣服好玩吗?还有,在山里当野人你吃什么?”

时也心态良好:“野味。”

阙逢:“是你自己出门打的猎吗?”

时也:“不是。”

顿了顿,又弯弯眼睛,“‘我’之含义宽泛一些,倒也可以说是。”

阙逢无话可讲。

堂堂仙尊竟然一把修为了还不辟谷,世间奇闻。

就非要贪这一口吃的。

不过,有外人在时,时也并不会这样。

在旁人看来,伶舟虞浑身都是雪做的,就连手指尖都是冰清玉洁,一尘不染。

可门一关,这哪是雪?这就是一团捣烂了扶不上墙的糯米团子!

没个正形!

偏偏时也很是自在,“我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呢?”

他们是一个人啊。

别人能知道他多少呢?他的过去,他的意气风发,他的不堪,以及……阴暗的心思,不良的癖好,只有阙逢全知道。

所以,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阙逢呵地冷笑。

哦,外人在的时候就吸风饮露,好一个无暇的仙人做派,人没了就喝酒又吃肉。

吃点素菜吧。

今日晨间,时也一如往常去了山间,在山上凭栏远眺、听溪水和穿林风簌簌,很是享受了一回山间的绿意,傍晚才回到镇上。

正值夏日,街上的热气一下拍在他脸上,还伴随着酒楼里飘出的酒香。

他回家的脚步就此稍稍发生了偏移。

从黑市拐弯去酒楼,需得路过一条常年空无一人的小巷。

今日的小巷格外热闹。

灰色砖混着土堆砌出的墙摇摇欲坠,长久无人清理,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污垢。

浑身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脊背拼命挤着墙,恨不得把自己沿着墙缝挤进去。

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张脸又黑又瘦,两颊凹进去,脏兮兮的脊骨伶仃突出。

“对、对不起……我真的没钱了,求求你们放过我。”

一只大手拎起他的头发,兜头就是两个耳光,腥臭的唾沫劈头盖脸。

“臭虫!再跟老子装,老子亲眼见到你偷到了两文钱,想藏私是不是?”

说着,又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少年呕出一口血,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混着两颗破碎的牙齿。

彼时,时也抱着剑,从小巷口路过。

不堪入耳的叫骂从旁边传来,“拿出来!拿出来!狗日的还敢躲?我打死你个鳖孙日出来的狗崽子!”

时也在心里算着账,今天在黑市赚到的钱还行,应该够买一壶酒了?

“求你了……求你了啊啊啊……别打了我不敢了……”

或许还能再买一斤肉?

“救、救救我……”

阙逢叫嚷着不满很久了,再不让他顺心,他就要撒泼了。

“………………”

小巷里,少年爬不起来,抖若筛糠,嗓音呕血,手指却直直指向小巷口的时也,“那里有人——大哥那里有人,他看起来就有钱,别打我了别——”

最后一声堪称撕心裂肺,尖利得能刺破人耳膜。

时也算好了价钱,换了个方向,朝酒馆走去。

“诶,小兄弟。”

一只大手拍向他肩膀,手指粗黑,指缝里布满了泥沟,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息。身后逼近的阴影黑沉沉笼罩下来。

噌——

时也手中长剑出鞘三寸,不偏不倚,挡住那只手。

时也的思路被打断,没有回头,“有事吗?”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余光向后一扫,发现这壮汉呆在了原地。

壮汉直愣愣看着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这人的嗓音极动听,不是埙之类乐器那样低沉的动人,就像是一阵来自雪域的风。

无人,荒寂,死水一样。

少年身形笼罩在过于宽大的白袍之中,腰间一条掌宽的雪色腰带,只有耳垂下方悬着一枚血红铃铛做的耳珰。

在这小镇,实在过于醒目了。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虽然只有小半张,还白得像个要死了的病秧子,却……却……以壮汉的见识,他实在形容不出来,搜刮尽脑海,也只能想出四个字——

仙姿姝色。

那小半截冰玉般的下颌划过一个极尽优美的曲线,没入耳后,黑色瀑布似的发丝沿着肩垂落,真如流水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看是不是真如想象中一样冰凉柔顺。

就眼尾余光扫过来这一下,那又深又长的睫毛随之舒展……真真是绝了!

壮汉诧异了下。

这荒凉偏僻的鬼地方,仙君们从这里路过,都恨不得拍百八十张加速符,生怕被这里的“下等”气息沾染上,就这么个地,还能出这种货色呢?

被拦住的不快瞬间化作遇见极品的狂喜,他眼中不自觉露出贪婪之色。

这种成色的货,要是卖入商队,或者运气再好一点,让上面那些仙君看上了……

壮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发了。

一夜暴富的欲望驱使下,他忘了对方手中的剑,也忘了……

在这个无人管辖、混乱至极的地方,这样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却没有人上前来打劫,一路下来,衣着整洁,纤尘不染,连个衣角都没乱,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刚来这个地方两个月,一心想着做出一番大事业,狠狠赚上一笔。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他没注意,在他目不转睛,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人卖出高价的同时,被他盯上的人平平低垂的睫毛忽然抬起。

黑色潭水般颜色极深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影子。

那是对面街边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

普通的脸,普通的身材,普通的衣着,佝偻着背,瑟缩着往前走,和这个地方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在那片黑色湖泊似的眸子中,男人褪去了人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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