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民章一日回到家中，看见客厅悬挂的“厚德载物”被换成了两条毛笔字写的函数，一脸疑惑地站了半晌，也没看明白那是个什么东西。
“小姐的手笔，写了一大天了，纸都用了两叠，下午叫了个工匠来换的。”张嫂说。
顾民章心想此事怕是又和李宁玉有关，只要顾晓梦能尽快恢复起来，也便随她去吧。
这二日顾晓梦很安静，要么看书，要么弹琴，整个人的气质越来越沉静，话也越发地少了，这让顾民章有些欣慰——她的闺女，总算是按照他的设想，变成了一个大家闺秀了。
可更多的还是担忧，他眼见着自己的女儿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时而有种陌生和距离感。私下里他也问过医生朋友，医生说顾晓梦大概是忧思过重，过段时间也许就好了。但就算是一直不好，只要不影响生活，也并不建议强行治疗。
顾晓梦从屋门走出来，见顾民章回来，问了个好，便向着钢琴边上走，她的表情淡淡的，像是世界与她无关。
刚弹出了两句曲子，电话就响了，张嫂接了起来说了没两句，便递给了顾民章。
“喂？哦，老宋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不知在说着什么，但顾民章的眉头逐渐锁了起来，说了声知道了，便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中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爸？”顾晓梦停下演奏，一首《梦幻曲》戛然而止。
“唉，日本人查了咱家的船，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顾民章搓着大腿。
“是查到什么了么？”
“那倒没有，不过一直这样下去，或早或晚要查到的。”
“那……最近要不要谨慎一些？”
望着顾晓梦的脸，顾民章沉默了。放在以前，顾晓梦听见这件事，一定会忿忿不平地大叫着：“日本人凭什么查我们！”，然而今天她却说“最近谨慎一些”。
怎么说呢？不知道是忽然懂事了，还是彻底变了。她现在不像是一个顾家大小姐，被开除之后，反倒像是个真正的特务，话全往心里藏，不再轻易说出来了。
“换首曲子吧，爸爸想听小星星。”
顾晓梦点点头，翻出莫扎特的曲集来，翻到《小星星变奏曲》弹起来，简单熟悉的旋律从钢琴里传了出来。
这曲子人人都听过，三岁的孩子也会，顾晓梦很小的时候，最喜欢弹这首曲子，可那坐在钢琴前的女孩，好像再也变不回去了。
近期形势很糟糕，而且恐怕会越来越糟糕，顾民章想。他暗暗下了决心，想要把顾晓梦尽快送出国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顾晓梦倒是对自己的变化没有什么感觉，她这几日一直思念李宁玉，却又不能同任何人去交流这件事，只能硬往肚子里咽，咽得多了，就越来越沉默寡言。白天顾民章不在家的时候，她会弹起肖邦的《革命练习曲》和《第一叙事曲》，将手指砸向琴键，听着音符狂奔，像是命运的怒吼；而当他晚上在家的时候，她会当他听到那些平静悠扬的旋律。
张嫂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小姐在晚上演奏安静些的音乐，是因为怕吵。
这一日顾晓梦又是折腾到十二点也没有睡着觉，看看外面月色正好，她便披了一件袍子到阳台上吹吹晚风。
手上夹着的香烟没抽上几口，就要被风燃尽了，她刚要重新点一支，就见夜色中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家门对面的窄巷里钻出来，拿着个白色信封塞到了家门口的百叶箱里。
那人的黑色外套很大，又戴着一顶帽子，完全看不清面目和身形，但从步态来看是个女人，而且相当熟悉。
顾晓梦手上的火柴全掉在了阳台下，她向外探出了半个身子，死死盯着那个人。
火柴盒落在草坪上的微弱声音还是惊动了黑衣女人，她抬起头向阳台看去，动作立刻停了半晌，然后慢慢摘掉帽子，露出了那熟悉的清冷面容。
是李宁玉。
顾晓梦长大了嘴巴，右手伸在半空中，向下面拼命够着，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泪水如潮涌一般从眼窝里流出来，滑到下巴上，又跌在了楼下的院子里。
李宁玉咬着嘴唇，双眼望在顾晓梦的脸上，她眼里的绝望和疏离几乎消失了，仿佛又流出了一些生命力来。她轻轻地挥了挥手，又摇了摇头，在夜色中显得很单薄。
顾晓梦真想转身奔出门去，但看见李宁玉的表情，奋力压住了这个冲动。
路边的野狗呜咽着叫了两声，惊扰了这一分钟的重逢。
李宁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别哭”，并没有转身，只是一步步向后退去，很慢，但并没有停下来。
顾晓梦的手焦急地在栏杆上轻轻拍着，她见着那倒退远行的身影，忽然转身跑回了屋子里。李宁玉看着窗帘上映出的影子，似是在屋里忙碌着什么，便停下脚步等待。
顾晓梦翻着自己的东西，她屋子里的杂物极多，有玩偶，有书本，有手势。最终她抓起了一只放在床头的布老虎，那是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买的，白色的肚皮，红地蓝花，大大的眼睛显得威风凛凛。
即便是已经二十五岁了，这只布老虎仍旧是她最心爱的物品，一直在台灯旁陪伴着她，不眠不休地听她倾倒了二十几年的烦恼。
她双手捧起这只老虎，重新冲到了阳台上，见李宁玉还站在路灯底下望着，松了口气，不由分说将这只布老虎直直抛了过去。李宁玉上前一步接住，眼神复杂望看了她一眼，继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将布老虎塞到了怀里。
顾晓梦擦了擦眼泪，也报以一个微笑，半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李宁玉慢慢地退开，直到不得不转弯，才最后挥了挥手，带上帽子转身走入窄巷，一滴眼泪落了下来，李宁玉用手擦了擦，轻轻叹了口气，向着夜色里继续前进。
顾晓梦始终伫立在阳台上，看着月光下那根颀长的影子，直到那影慢慢变短，最终溶化在巷口的黑暗里。
这短暂的重逢和别离中，没有一句对白。
夜风吹过，细雨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有一滴落在了她的发尖上，她用手指划过，无意中碰到了自己的脸，这才发现泪痕已经干了许久，混着灰尘结在了脸上。
虽然她很想知道李宁玉给了她什么，但没有立刻去百叶箱拿那封信，因为这大半夜的出门，定会惊动张嫂，她若是过来盘问，事情不好解释。
至少，亲眼看见她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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