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玄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放轻了些:“哥哥对你好吗?”
谢灵和没有立即回答。
她瞥了一眼自己掌心中那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心里翻涌着一股灼烧的怒意。
他居然问她,他对她好不好?
他将她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中,剥夺了她与家人团聚的自由,剥夺了她行走于日光下的权利,然后偶尔施舍般地放她出来透一口气,再问她,他对她好不好?
她本拥有的自由、欢悦、亲情、与家人团聚的时光……被他尽数夺走,再以恩赐的姿态一点一点地还给她,仿佛那是他给予她的天大恩惠。
这叫对她好?
谢灵和没有出声。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压抑已久的怒意便会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使现况变得更糟。
赵衡玄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指腹缓缓从她的面颊滑落,落在她的下颌,轻轻托起,让她不得不抬起头,看向他。
赵衡玄看着她压抑着怒意的眼睛,犹如许诺般轻声道:“哥哥一直都会对你好的。”
托着她下颌的指尖微微收紧,让她无法移开视线,“比谢书昀对你好,比谢家人对你好。那些知己之谊、亲人之恩、濡沫之情……你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
别人给不了你的,哥哥会给你。别人能给你的,哥哥会给你更多。”
只要他将所有的爱都倾注于她,她便终有一日会接受、会忘记那些被他剥夺的东西。
谢灵和看着他眼底那片执拗的光芒,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微微移开视线,声音平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道:“我饿了。”
赵衡玄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他没有逼她回应,亦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不满的神色,只是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中。
“好,我们先去用膳。”
他说完,便牵着她向门外走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赵衡玄牵着她,穿过午后安静的宫道,走向东宫的膳厅。
……
谢灵和一直在寻找机会逃跑。
可此时皇帝病重,整座皇宫尽在赵衡玄的掌控之中,犹如铁桶一般森严紧密,想要逃脱难于登天。
谢灵和曾趁侍卫换岗的间隙,留意记下在夜间密室外巡逻的脚步声,并数着时辰,试图找出其中规律。
可出入口都有人把守,每一条路径都有人巡逻,甚至连宫墙角落的阴影处,都藏着暗卫的身影。
谢灵和悄悄观察过,那些暗卫几乎与宫墙融为一体,若非她多次刻意屏息辨探,根本不会察觉他们的存在。
他们无声无息地潜伏在每一处她可能经过的地方,仿佛一重又一重的暗影,将她严严实实裹在中央。
谢灵和觉得自己无路可逃。
无法。
她只能选择继续暂时待在他身边,待在那间没有窗的密室里,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机会。
……
又是一日。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赵衡玄没有带她去常去的去处,而是将她带到了一间她从未去过的殿阁。
殿阁门扉紧闭,推开门后,阳光从高处的窗棂倾泻而下,照亮了满室陈列的物件。
最惹人瞩目的,便是中间的一件九翟礼衣。
它悬挂在殿阁正中的紫檀木衣架上,仿佛一件被精心供奉的珍宝。
大红的云锦缎面上,以金线绣出展翅的翟鸟,鸟首高昂,尾羽舒展,每一根翎毛都纤毫毕现,流转着细碎的金芒。
翟鸟周围,缠枝莲纹以暗金线细细勾勒,枝叶缠绕,花瓣层叠,仿佛真有一株金莲在衣袂间悄然绽放。袖口与领口处,密密缀着一圈细小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光泽温润。
裙摆以大红色为底,用深浅绯色丝线绣出精致绚丽的云纹,仿佛落日余晖铺满裙裾,行走间流光溢彩,裙裾翻飞时,那云纹便似活了过来,如流霞绕身,又似翟鸟展翅,每一步都踏碎一地金光。
腰间垂下一枚羊脂白玉佩,系着明黄丝绦,更衬得这翟衣端庄华贵,仪态万方。
翟衣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华贵而庄严,教人不敢直视,又移不开眼。
衣架旁的长案上,摆着一只半开的紫檀木首饰匣。
匣内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陈列着数件首饰。
其中一支赤金累丝凤簪,凤身以极细的金丝累叠而成,羽翼纤薄如蝉翼,凤口衔着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珠光温润流转,色泽柔和。
一对点翠嵌珠花钿,以翠鸟羽毛贴饰而成,蓝绿色的翠羽泛着幽深而华丽的光泽,边缘以细金丝勾边,正中各嵌一颗红宝石,艳如鸽血。
一对羊脂白玉镯,质地温润细腻,白如凝脂,油润光华。还有一对红宝石耳坠,坠子呈泪滴状,折射出璀璨灼目的光芒。
……
每一件首饰都华贵非常,做工精湛,显然是出自最顶尖匠人之手,耗费了无数心血与时日才制作而成的。
谢灵和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件华贵的翟衣与首饰上缓缓扫过,眼底没有波澜。
赵衡玄站在她身旁,负手而立,眼神落在她的脸上,轻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谢灵和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挺好。”
赵衡玄看着她那副仿佛置身事外的姿态,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了进去。
在长案前立定,赵衡玄伸手拿起那支赤金累丝凤簪,轻轻簪在她乌黑的鬓发间。凤簪入发的一瞬,他微微偏头端详了片刻,目光从簪首那颗东珠缓缓移到她的眉眼间,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归位的珍宝。
他弯了弯唇角,声色温润:“这支好看,成婚那日,便戴这支吧。”
谢灵和默然无言。
赵衡玄侧过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两名宫女应声而入,垂首行礼,安静地立在门边。
“替姑娘更衣。”赵衡玄淡声道:“将那件翟衣换上,看合不合身。”
两名宫女低声应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站在谢灵和身侧,恭敬而小心地引着她向内室走去。
谢灵和入了内室,任由她们替她褪去外衫,换上那件大红织金的翟衣。
翟衣贴合着她的身形,腰身收得极好,全全然然量身定做。
宫女们又替她挽起长发,梳成待嫁女子的发式。
乌黑的青丝被细细绾起,堆叠成高髻,露出她修长而白皙的颈线。那支赤金累丝凤簪斜斜地簪入发间,簪首的东珠垂落在她额角,显得她的眉眼愈发清昳秾艳。又取了一对红宝石耳坠替她戴上,泪滴状的坠子在她耳垂下轻轻晃动。
乌发雪肤,白得惊心。
仿佛新雪落在枝头,又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细腻。因为太白的缘故,脖颈间那对红宝石耳坠便显得格外醒目,像两滴凝固的朱砂落在雪地上,显得她整个人愈发清艳。
她站在那里时,身姿端正,肩背挺直,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清。
瞳色清亮,目光淡然,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她眼底的情绪,却偏偏被那双眼睛吸引,移不开目光。
睫毛浓而密,微微卷翘,垂眸时便在眼睑下投落一片阴影,仿佛蝶翼轻合。眉眼鼻唇俱似巧夺天工精心雕琢而成。
唇色是天然的殷红,不施脂粉便已足够红润,犹如被晨露浸润过的花瓣,柔软而饱满,仿佛轻轻一抿便会沁出汁液来。
金线细绣自精致的锁骨蜿蜒而下,鸟首高昂,尾羽在裙摆处铺展成一幅耀眼的画卷,金芒流转间,仿佛落日熔金,又似霞光倾泻,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华贵而虚幻的光晕中。
只要微微一动,裙摆便如微风般轻轻飘拂,金线细绣在光影间流转,仿佛一只随时将要展翅飞去的翟鸟,带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灼目之美。
侍女们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阁内只余下满室静谧。
赵衡玄立在原处,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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