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

纷杂的思绪被人打断,刘娥回过神来,循声望去,花架下一抹额黄的倩影,是刘姝的贴身婢女秋霜,端着茶壶茶杯走过来。

刘姝不过是打个盹,迷糊间听到有声响,以为秋霜又是来劝学的,不甚在意地在躺椅上翻了个身。

秋霜斟了两杯热茶,放在石桌上,“小姐,你且尝尝,这是今年新上的绿井茶,味甘不涩,用来提神醒脑是最好的。”

滚烫的水注入杯中,茶香顷刻逸散开来,有一股子沉沉的醺意,从鼻腔直漫入肺腑。

刘姝打了个哈欠,倚着躺椅的靠背,整个人懒懒散散地歪着。

秋霜无奈地叹了口气,“二爷今日散署归家得早,也不知在外头被谁招惹了去,憋了一肚子火气,刚在书房训斥了二少爷。若是让他晓得小姐在廊下打瞌睡,少不得又有一顿责罚。”

刘姝掩唇的手顿住,吓得一个鲤鱼打挺,急急地从躺椅上坐起来,“二哥哥怎么又被训了,你可有问清楚,到底是何缘由?”

秋霜摇头,“左不过又是找借口逃学的事,没什么稀奇的。”

正所谓一门双“杰”,刘姝的兄长刘嘉桢更令人头疼,从小就调皮捣蛋,劝他上学如同上刑,到了学堂的大门死活不肯进,两只手死死扒住门框,像钉在墙上一般,连好几个力大如牛的仆妇都拉不动。

相比之下,隔壁三房的刘娥才四岁,不哭不闹,也不必人教,一进门端端正正坐在席前,一笔一划,认真描摹。

能送小郎君、小娘子来学堂读书的,全是余姚道得出姓的高门大户。

众人见刘娥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圆润的小手连笔都还握不稳,却摆出一副用功读书的架势,娇憨可爱,举止大方,忍俊不禁地夸她规矩好,乖巧又懂事。

刘过听了高兴,哈哈大笑几声,忍不住捧着刘娥的脸连亲了好几口,“我家囡囡从小就聪明,也比旁的孩子更省心。”

话落,还得意地朝刘畅挤眉弄眼。

作为刘府这辈唯一读过书的人,刘畅天资聪颖,寻常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十九岁就高中进士,而后一路升迁平步青云,哪知自家儿子却是个不成器的,在学堂大闹一通,让人宣扬出去,岂不是要他在同僚中颜面尽失?

一想到自己要沦为整个衙署的笑柄,刘畅气得浑身发抖。

刘嘉桢浑然未觉大难临头,仍梗着脖子,吊儿郎当地嚷嚷道:“这书看得我头疼,谁爱读谁读,反正我不读。”

刘畅怒火中烧,随手拿起地上的柳条,狠狠抽了刘嘉桢几下,下手凌厉毫不留情面,痛得刘嘉桢嚎如杀猪一般,捂着屁股满院子跑。

如今刘嘉桢已是快议亲的年纪,在学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书没读过几本,贪玩的本事倒是精进了不少。

仗着家里有点银子,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功课落下许多不说,还时不时灌点黄汤撒酒疯,到处惹是生非。几年下来,刘畅没少给他擦屁股。

秋霜见刘姝面色怔忪,一幅没睡醒的模样,鬓边的珠钗也滑落下来,半挽的发松松垮垮地散在肩上,替她重新梳了个发髻,再三叮嘱道:“小姐,二爷正在气头上,你就算再不情愿,好歹也要装个样子。”

话音刚落,二夫人差人过来传话,让刘姝去睦和堂那边。

睦和堂正是刘畅的书房。

刘姝吓了一大跳,连忙拦下小厮想问个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可是我父亲要查验我的功课?”

小厮抬头觑了一眼刘娥,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只含糊道:“老爷先头在府衙起了龃龉,如今又在二少爷那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谁也拦不住,小姐您就去瞧瞧吧。”

这倒是稀奇,皆道刘畅君子之风,为人稳重谦和、广交善缘,从未因一时不快与人起过口角纷争。

其中必然有什么隐情,只是事关二房内宅,刘娥也不好干涉,正要借故躲出去,却被刘姝一把攥住手腕,“我心慌得厉害,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

穿长廊,过月洞门,几重墙外就是睦和堂,只是要过去必先经过一大片假山莲池。

刘姝牵着刘娥的手,抄了条更近的小径,刚走到院门前,里头传来一声怒斥。

“你个混账东西,我怎会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子。”紧接着落下一道鞭子的炸响。

睦和堂幽静,碧瓦粉墙藏在树梢之间,衬得那道破空声更加清晰刺耳,落在耳畔犹如惊雷乍响。

吓得刘姝一下握住她的手,五指缩紧微微发颤。

刘娥转头看去,刘姝咬着唇面色不虞,于是反握住她的手腕,轻声宽慰道:“不要怕,我们进去瞧瞧。”

风吹翠竹,细碎的光影从叶缝间撒下,在刘畅面容覆上一层阴影。

他的确被刘嘉桢气得不轻,刘娥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高高扬起手。

啪——

又一记长鞭重重落在跪地少年的背上,衣料霎时洇出一道血痕。他颈侧青筋暴突,指尖也攥得发白,炸裂般的剧痛忍得极为艰难。

“我如何养得你这个竖子,如今是愈发无法无天了。若不是夫子告诉我,我竟不知你有足足两个月没去过学堂。我看今年的秋闱,你是铁了心不去。”

刘嘉桢满不在乎:“不去就不去,从小到大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何况这世间也不是人人都得去挣个功名入了仕。”

处在暴怒之中的刘畅听到这句话,面色更为铁青,“混账东西,你这说的什么话。整天不务正业,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在外鬼混,你知不知道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刘嘉桢自知理亏,低下头,不吱声了。

刘畅见他那幅不中用的模样,气得如叶颤,指着他的鼻尖破口大骂:“我不指望你有大出息、为官作宰。但你若真有本事,就不要仗着你祖父父亲的威名,在外胡作非为,辱没我们刘家的名声,一辈子被世人耻笑。”

话落,又结结实实扬起一鞭,落在刘嘉桢的脊骨上,力道之狠,甚至连衣料都被打得七零八碎,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血痕来,叫人触目惊心。

这一下,痛得刘嘉桢叫出了声。

周遭的仆从纷纷侧目,不忍直视。

而后竹帘轻晃,门槛一抹杏黄衣角微扬,一直待在房中照顾幼儿的徐婉,此刻再也坐不住了,哭着上前,拽住刘畅握鞭的手,“夫君,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刘畅正在气头上,看都没看她一眼,“你出来做什么,回去。”

徐婉哭得肩膀颤抖,“既然他不想读书,总归还有其他路子,何苦为此动怒伤身。”

“妇人之仁。”刘畅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若非你宠溺无度、一味纵容,他何至于沦为今日这般无用。往后若再不思进取,我权当没他这个儿子。”

话落,刘嘉桢再也撑不住,痛得直接昏死过去。

伴着女人一声尖叫,院里瞬间挤挤攘攘,忙乱成一团。

仆妇们手忙脚乱地抬来担架,小心翼翼把刘嘉桢抱上去,刘姝也飞奔到母亲身边,搀扶起她抖如筛糠的身子。

偌大庭院中,很快只剩下刘畅一人,面色阴郁地盯着地上一滩血迹。

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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