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山的晨雾散去不过三日,咒界总部的紧急传讯号角便骤然划破长空。

不同于队内日常晨训的低沉平缓,这一次的号角尖锐急促,裹挟着浓烈的肃杀危机,响彻整片001小队驻地,瞬间击碎了连日来暗流蛰伏的平静。

紧急甲级任务,即刻出征。

甲级任务,是咒界除灭神级危机外,最高规格的凶险任务,每一次启动,都意味着遭遇了突破常规咒力体系的邪祟异动,死伤率高居所有任务之首,从未有过轻松收场的先例。

一刻钟后,001小队全员集结于山门结界处。

除却尚在禁闭思过的陆枭,其余十人尽数到齐,人人身着御敌作战劲装,褪去了平日宽松的制式长袍,利落的衣身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周身咒力凝练肃杀,眉眼间皆是严阵以待的凝重。

经过三日沉淀,队内的氛围依旧微妙僵硬。

那日演武场的当众折辱风波,如同一道无形的隔阂,横亘在温瑾与世家嫡系队员之间。即便陆枭受罚闭门,其余队员眼底的轻视、戒备与疏离也未曾消减半分,只是收敛了明面的敌意,转为更深层的冷眼观望与暗中提防。

无人主动与温瑾搭话,无人愿意与他并肩列队,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他身侧的位置,将他孤身一人晾在队列最末,依旧是那个格格不入、无人接纳的异类。

温瑾对此视若无睹。

他一身素黑作战劲装,身形清瘦挺拔,黑发束起,露出光洁利落的额角,整张脸清冷无波,漆黑的眸子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局促与落寞。

这三日里,他未曾懈怠半分布局。

暗中催动残留的神明神力,彻底固化了那日预埋的无形印记,悄然附着在陆枭的咒力脉络之中,同时静静观察队内所有人的气息波动,一点点梳理叛神内鬼的渗透脉络,将每个人的立场、心性、暗藏的心思尽数收录心底。

隐忍蛰伏,静待时机,他从未忘记自己入局的终极目的。

队列左前方,苏离依旧立于原位。

三日光阴,丝毫未改他周身的清冷孤绝。他身姿笔挺,气息稳如磐石,墨色眼眸淡漠无澜,仿佛那日演武场的独处对峙、字字交锋、宿命拉扯,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自那日一别,两人再无半分交集,依旧是队内最陌生、最疏离的队友,人前规矩自持、互不干涉,人后暗流汹涌、彼此戒备。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那场独处的对峙,早已在两人冰封的关系之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有恨意根深蒂固,有秘辛迷雾重重,也有无人知晓、难以言说的桎梏与拉扯。

队长赵京华神色肃穆,立于结界前方,手中悬浮着一枚泛着暗沉血色的任务玉牌,玉牌纹路扭曲躁动,散发着极强的邪祟戾气,足以证明此次任务的凶险远超寻常。

“目标地点,西城废弃咒术高楼。”

“该地突发高阶邪祟暴乱,残留咒力紊乱狂暴,可吞噬修行者咒力、撕裂结界屏障,已造成三支外勤小队全员失联,结界崩塌过半,邪力扩散速度极快,若彻底蔓延,会侵染整片西城世俗地界。”

赵京华沉声通报任务情报,目光扫过全员,语气愈发凝重:“此次任务核心,清缴暴乱邪祟,稳固崩塌结界,探查邪力源头。切记,此次邪力诡异,可极速透支、吸食咒师修为,所有人务必留存余力,不可贸然倾尽咒力硬拼。”

话音落下,队内众人神色皆凛。

能吞噬咒力、透支修为的邪祟,最是阴毒难缠,一旦缠斗过久,极易陷入咒力枯竭、任人宰割的绝境,是所有咒师最忌惮的邪祟异变。

“全员即刻出发!”

一声令下,十道身影同时催动咒力,破空而出,顺着云顶山结界通道,疾驰向西城废墟方向。

高空风声呼啸,流云飞速倒退,十人身形错落,气息紧绷,全程保持最高警戒状态。

西城废弃咒术高楼,是百年前咒界废弃的修行试炼之地,地基深埋上古残碎咒纹,地势阴煞汇聚,常年淤积残留邪力,本就是高危禁地。如今邪祟暴乱爆发于此,无疑是雪上加霜,凶险倍增。

半个时辰后,众人如期抵达目的地。

放眼望去,矗立在西城废墟中央的百米高楼通体暗沉漆黑,整栋建筑被层层翻滚的黑雾彻底包裹,黑雾之中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血色乱纹,狂暴的邪风裹挟着破碎的咒力碎片,不断撞击着楼体结界,发出刺耳的轰鸣巨响。

高楼四周的地面寸草不生,结界裂痕纵横交错,丝丝缕缕的黑色邪气不断向外渗透,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朽与暴戾气息,吸入肺腑便会隐隐刺痛经脉,扰乱咒力运转。

整栋危楼,如同一头蛰伏的噬人巨兽,阴森可怖,杀机四伏。

“两人一组,分层清缴,逐层稳固结界!”赵京华快速分派任务,“我与副队镇守顶层,压制核心邪力!所有人互通传讯,遇突发危机即刻求援,严禁单独恋战!”

队员们迅速两两结对,默契分组。

队内八位队员,恰好四两组队,彼此皆是平日交好、配合娴熟的队友。

唯独剩下温瑾与苏离。

一人是全队孤立无援的空降新人,一人是素来孤僻寡言、从不合群的情报主力。

无人愿意与温瑾组队,也无人敢贸然靠近始终冷漠疏离的苏离。

最终,所有人心照不宣,将这两个最特殊的人,凑成了整场任务里最格格不入、最诡异陌生的一组。

“温瑾,苏离,你们二人负责中高层区域清缴,稳固中层结界裂痕。”赵京华没有多余迟疑,直接敲定分组,“中高层邪力最乱、咒力吞噬最强,风险最高,切记谨慎配合,保全自身。”

“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冷一淡,平稳无波。

温瑾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苏离。

少年侧脸冷硬精致,长睫低垂,敛去了眸底所有情绪,周身气息疏离冰冷,依旧是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淡漠模样。

四目短暂相触,无波无澜,无声无息,便各自收回目光,纵身跃入黑雾笼罩的废弃危楼之中。

高楼内部昏暗压抑,破碎的墙体、断裂的咒柱散落满地,曾经规整的试炼场地早已被邪力彻底损毁。狂暴的黑色邪气四处窜动,如同活物般缠绕在众人周身,不断钻击经脉,吸食着修行者体表散逸的咒力。

耳边是源源不断的邪祟嘶吼,细碎的黑色戾气漂浮在空中,一旦触碰咒力,便会瞬间吸附蚕食,极其难缠。

两人并肩而行,全程沉默无言。

没有交流,没有配合,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各自守住一方区域,快速清缴近身的低阶邪祟,动作干脆利落,招式精准凌厉。

苏离的术法正统凌厉,咒纹凝练纯粹,每一道术法落下,都能精准击溃一片邪祟,干净利落,尽显顶尖咒师的扎实功底。

而温瑾招式极简,看似平平无奇,没有花哨的术法特效,却招招致命,但凡邪气近身,都会被他周身无形的气场瞬间碾碎,诡异又强悍。

两人一刚一敛,一正一秘,明明并肩作战,气场却彻底割裂,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凶险绝境之中,维持着最僵硬、最疏离的队友关系。

逐层向上清缴,邪祟力量越来越强,周遭的黑色邪气越来越浓郁,咒力吞噬的效果也愈发恐怖。

起初还只是缓慢蚕食,到了中高层区域,已然变成狂暴的掠夺式吸食。

修行者每催动一次咒力,体表散逸的力量都会被邪气瞬间抽走大半,体内咒力消耗速度成倍暴涨,饶是六咒高阶的精锐队员,也倍感吃力。

“不对劲。”

苏离骤然低眸,语气微沉。

他清晰感知到,体内咒力正在不受控制地飞速流失,即便刻意收敛术法、减少催动,依旧被周遭诡异的邪力持续透支,经脉隐隐传来空虚刺痛之感。

这早已超出了常规邪祟暴乱的强度,此地的邪力,像是被人刻意催动、放大,目的就是极限榨取咒师修为。

温瑾眸色微凝,神识悄然铺开。

瞬间便穿透层层黑雾,窥见了隐藏在楼体深处的诡异阵纹。

那是一道残缺的吞噬大阵,以整栋高楼为阵基,暗中联动外界邪力,专门针对高阶咒师,榨取咒力本源。而这阵纹的底色之中,依旧萦绕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叛神余孽的晦暗气息。

又是刻意布局。

针对性的陷阱。

目的,大概率还是为了针对他,顺带损耗001小队的核心战力,一举两得。

“速退!”温瑾低声开口,首次主动向苏离示警,“中层藏有吞噬杀阵,持续缠斗,咒力会被彻底吸干。”

可话音落地的瞬间,高空骤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结界崩裂巨响。

轰隆——!

整栋高楼剧烈震颤,顶层结界大面积塌陷,狂暴的邪力漩涡骤然成型,卷起漫天碎石黑雾,疯狂肆虐!

谁也没有预料到,顶层核心邪祟突然爆发全力,硬生生冲破了赵京华与副队的封锁,引发整栋危楼的阵纹反噬!

楼体侧墙瞬间炸开一道巨大的缺口,百丈高空,狂风倒灌,黑雾翻涌,整层楼板剧烈倾斜,碎石钢筋尽数悬空坠落!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苏离本就持续消耗咒力抵御邪气侵蚀,体内修为已然透支过半,猝不及防遭遇阵纹反噬与楼体崩塌,脚下楼板骤然碎裂悬空!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着百丈高空的缺口坠落而去!

狂风呼啸着撕扯他的衣袍,漫天碎石擦着他的侧脸飞速坠落,巨大的高空落差带来极致的窒息危机感。

更致命的是,方才瞬间的剧烈震荡,彻底抽空了他体内最后残余的咒力。

经脉空空如也,咒纹黯淡沉寂,浑身脱力,无半点借力之处。

咒力耗尽,身处百丈危楼高空,脚下无物,身后是狂暴吞噬的邪力漩涡。

绝境。

彻彻底底的死局。

只要坠落,便是粉身碎骨,即便侥幸不死,也会被身后暴走的邪力瞬间吞噬神魂,尸骨无存。

电光火石之间,一向冷静自持、永远运筹帷幄、从不失态的苏离,眼底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致的猝然与紧绷。

三年蛰伏,步步为营,身负万千秘辛与使命,他不能死在这里。

可此刻,他已然无半点自救之力。

下坠的狂风彻底裹挟住他的身躯,失重的眩晕感袭来,绝望转瞬漫遍四肢百骸。

就在他身形即将彻底冲出高楼缺口、坠向万丈虚空的刹那,一只微凉、骨节分明的手,骤然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清冷淡漠,却沉稳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瞬间锁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硬生生将濒临绝境、坠落深渊的人,从生死边界拽了回来。

狂风依旧呼啸,黑雾依旧翻涌,破碎的石块不断从身侧坠落,高空危局未曾减半分毫。

苏离悬空半挂在高楼缺口处,身下是百丈悬空深渊,手腕被稳稳扣住,抬头便撞进一双深邃无波的眼眸。

是温瑾。

少年半个身子探在崩塌的楼板边缘,重心极低,身姿稳如磐石,任凭狂风肆虐、楼体震颤,身形不曾晃动半分。他一只手死死扣住苏离的手腕,另一只手悄然凝住无形神力,稳住两人飘摇的身形,漆黑的眸子静静俯视着悬空坠落的人,清冷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分毫顾忌。

在这生死一瞬,在所有人自顾不暇、深陷阵纹反噬危机之时,是他,伸手救下了自己。

苏离心头狠狠一震,眸底极致的猝然与紧绷,瞬间被一片复杂的暗流取代。

他看着眼前清冷挺拔的少年,看着这张曾经稚嫩无助、如今深沉莫测的脸庞,三年来盘踞心底的冰冷桎梏、偏执戒备、宿命对立,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三年前,他冷眼旁观少年坠入炼狱深渊,默然承受了所有黑暗与非议,任由对方被囚禁、被折辱、被碾碎所有尊严。

三年后,世事逆转,境遇颠倒。

是这个被他亏欠、被他辜负、与他不死不休的仇人,在生死绝境里,毫不犹豫,伸手救了他。

风卷黑发,衣袂翻飞,高空万丈,危局倾覆。

两人一俯一仰,隔着咫尺距离,隔着呼啸狂风,隔着三年血海恩怨,隔着千万年阴谋纠葛,静静对视。

无声,却震彻神魂。

“借力。”

温瑾的声音清淡平稳,穿透漫天狂风巨响,清晰落在苏离耳边,没有质问,没有怨怼,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纯粹冷静的指令。

话音落,他手臂骤然发力,沉稳的力道猛地向上一拽,同时脚下踏碎残留的楼板咒纹,借力腾空!

一股温和却强悍的力量包裹住苏离枯竭的身躯,硬生生将失重悬空的人稳稳拉回楼板之上!

双脚重新踏实地面的瞬间,苏离紧绷到极致的身形,才微微松弛下来,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体内咒力彻底枯竭,经脉依旧阵阵刺痛,可那濒临死亡的绝望寒意,已然尽数褪去。

危楼依旧震颤,邪力依旧狂暴,可这片狭小的角落,却诡异地褪去了所有肃杀戾气。

漫天黑雾翻涌在身侧,却侵蚀不得两人分毫。

短暂的死寂笼罩在两人之间。

良久,狂风稍歇,楼体震颤渐渐平缓,远处传来其余队员清缴邪祟、稳固结界的术法轰鸣,衬得这片角落愈发安静。

苏离缓缓抬眸,看向身前静静伫立的温瑾,一向冷硬无波的声线,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极轻的沙哑。

“为什么救我?”

他问得直白,问得真切。

他们是仇敌,是宿命对立、不死不休的对手。

他亏欠他万千,算计他无数,冷眼见证他所有黑暗屈辱,步步蛰伏与他博弈交锋。

于情于理,于仇于怨,温瑾都该眼睁睁看着他坠落深渊,看着他葬身邪祟,看着他就此落幕,了结所有恩怨纠葛。

这才是最该有的结局。

温瑾垂眸,松开了扣住他手腕的指尖,指尖微凉,不带半分情绪,语气依旧清淡如雪:

“任务为重。”

一句简单的话,先立公,后弃私。

队内队友,并肩作战,危局施救,是本分。

私人恩怨,宿命纠葛,博弈厮杀,是私仇。

公私分明,泾渭分明。

他不会因为过往血海深仇,置队友生死于不顾,更不会借任务危局,公报私仇、了结对手。

他的清算,从来光明磊落,只算因果罪孽,不做阴私暗算。

苏离定定看着他,眸底暗流翻涌,复杂难辨,有震撼,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拆解的纷乱心绪。

三年冰封的恩怨,三年对立的宿命,在这一场生死相救之中,彻底松动。

“那日演武场,多谢你止损。”

温瑾率先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语气平静坦荡,不带半分刻意,“今日危局,你我互不相欠。”

一句互不相欠,轻描淡写,却卸下了彼此心头最重的桎梏。

那日苏离当众以队规止损,替他挡下了陆枭无休止的折辱刁难,护住了他的队内立足根基。

今日他高空舍身相救,从生死绝境拉回苏离性命。

一恩一报,一情一还。

过往的冷眼旁观,当下的暗中博弈,依旧存在,依旧难解。

可那些积压在心底、难以释怀的郁结、怨怼、不甘与芥蒂,却在这一刻,悄然冰释。

不再是纯粹的不死不休、恨意滔天。

而是恩怨分明,博弈有度,公私各论。

苏离薄唇微抿,沉寂良久,最终轻轻颔首,眸底的冰冷淡漠褪去些许,多了一丝坦荡的沉静:

“好。”

“往后队内博弈,任务并肩,我守分寸。”

短短一句承诺,字字郑重。

自此,两人长达三年的冰封对立,彻底破冰。

依旧是暗藏博弈的死敌,依旧背负未解的秘辛与血海深仇,依旧会在未来的棋局之中针锋相对、步步对决。

但从此,无小人阴私,无刻意折辱,无暗中构陷。

光明对决,坦荡博弈,公私分明,各守底线。

纠缠半生的宿命羁绊,终于在万丈危楼、生死一瞬之间,迎来了第一次温柔的松动。

就在两人心结悄然冰释、氛围趋于平和的刹那,一道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冷喝,骤然从楼梯口传来!

“惺惺作态!虚伪至极!”

一道身影快步踏碎黑雾而来,眉眼狰狞,戾气翻涌,正是刚刚结束低层清缴、赶至中层的队员,沈屹。

沈屹,六咒初阶咒师,出身二流咒师世家,平日常年依附陆枭,是队内最积极针对温瑾、最看不惯这场破格优待的队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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