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掖庭罪女(二十四)
萧煜昏迷了一天一夜,好在李福反应及时,立刻封锁了院落,将随性的宫人尽数扣下,这才没有让人将消息传出去。
不能惊动太医,李福思来想去,只能将沈暮请来,对方仔细诊脉半天,最终下了结论——药毒积聚,怒火攻心。
药毒本就沁入肺腑,他讳疾忌医,一直未让太医调养,撞见苏妩和萧珩又急火攻心,骤然动怒引发毒性,才会呕血昏厥。
需得停药静养,苏妩作为能让他安神的人,自然要常伴身侧。
沈暮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向苏妩,对方却没什么波动,只乖顺点头:“未陛下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萧珩握紧了拳头。
萧煜醒来时,殿中的残烛将燃烧殆尽,窗外是沉沉月色,幔帐中满是清苦的药香。
胸口还残留着闷痛,头也昏沉得厉害,睁眼许久,视线才慢慢变得清晰。
苏妩伏在榻边,半张脸埋在锦被中,眼下乌青,显然是守了一夜支撑不住睡去。
萧煜盯着她许久,晕倒前的混乱场面一点点涌入脑中,眸色沉了下去。
“来人。”
声音沙哑,惊醒了榻边的人。
苏妩眼神有些混沌,看见他醒了,眼中露出惊喜:“陛下醒了?”
她忙起身要为他倒水,可趴着太久,身子有些发麻,起身时不受控制第晃了一下。
萧煜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又想起苏妩如今的身份,攥紧了被褥。
她是萧珩即将纳入东宫的才人,日后不能再成为随时可以召来的解药。
苏妩并未察觉到异样,端了水送到萧煜嘴边:“陛下喝些,润润喉咙。”
萧煜深深看她一眼,转头看向门外:“朕说来人!你们死了吗?”
宫人立刻战战兢兢上前,接过苏妩手中的水杯,萧煜就着那太监的手喝水。
苏妩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捏紧了衣角。
“你不日便要入住东宫,回去。”萧煜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不再看她。
直到人已经离开许久,萧煜才转头看向她刚刚伏过的位置,那里还留着淡淡的药香,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那股香味。
没有苏妩,他也一样可以安睡。
*
刚入暑,宫里已经有了灼人的热意。
那日赶苏妩离开后,萧煜便再没传召过苏妩,常枯坐在床榻许久,心口像是有一团火,闷闷地烧得他烦躁。
他不清楚这烦闷是从何而来,偶尔还会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前一刻苏妩还靠在他怀里,眉眼弯弯地同他讲话,下一刻,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突然流出血泪来。她哭诉着,伸出手掐他的脖子,声声如泣血般质问着为何要毁了她的生活。
萧煜想要按住她,可苏妩如一条游鱼似的挣脱了他的桎梏,眼中含泪,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中。
他想伸手抓住她,可原本平静清澈的水面突然变得粘腻浓稠,大片大片的红色从水底翻上来,一双惨白的手自水中伸出,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向水下拖。
水中一张张惨白的面孔浮现上来,是他逝去多年的兄长,空洞的眼神盯得人背后发毛,先是似呓语般低喃,而后转为凄厉的尖叫,质问为何杀了他。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都会下意识摸向身侧,触手是冰冷空荡的被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苏妩早就不再这里。
那股无边的烦躁便又涌上来。
北边的战事已经稍有平息,朝堂上的臣子心怀鬼胎,又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争斗,惹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沈暮惯会揣摩他的心思,见他面色不虞,便提出出宫散心。
他登基十余载,每日在文华殿批阅奏折,确实很久没见过宫外的天地,早朝过后,萧煜径直回了寝宫换了件轻便衣裳,做成寻常贵公子的打扮,带着沈暮出了宫。
长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商人站在买卖摊前招揽客人,小贩则挑着扁担吆喝着,间或夹杂着路人的谈笑声,与压抑的皇宫全然是两个世界。
萧煜负手走在人群中,出宫的新鲜劲过去,便有些索然无味。
宫中锦衣玉食,天下间的奇珍都往他殿中送,寻常摊位卖的东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直到路过一家脂粉铺,脚步才停下来。
铺面不大,却在最显眼的地方挂了各式香囊,风一吹便带着香气送入鼻尖,算是店家招揽客人的一种方式。
这招果真有用,本朝民风开放,女子亦可自由上街,因而铺中许多正在挑选的年轻女子,交谈间珠翠摇晃,笑声不断。
萧煜站在店门口看了半晌,忽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沈暮顺着皇帝的视线望去,看见货架上摆放的各色胭脂花钿,低声回道:“这是胭脂铺子,女子每日描眉点唇,用的便是这些。”
萧煜幼时丧母,又早早混迹军营,身边尽是些舞刀弄枪的糙汉,对女子梳妆之事一无所知,后来遇见苏妩,两人也因作息较少碰面,因而此刻突然有几分好奇,迈步走了进去。
他身量极高,肩膀开阔,带着战场上的杀伐气息,故而虽然此刻穿着朴素,可站在全是女子的脂粉铺子里额外扎眼。
踏入店铺的瞬间,原本在说笑的女郎们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眼神偷偷瞟向他。
他站在柜台前,将胭脂挨个扫了一遍,似乎在认真遴选,这副样子令各家女郎心动不已,有胆大的姑娘用团扇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瞧他,面上染上一阵绯红。
可目光才刚落过去,便撞上他身边跟着的那人似笑非笑的眼。
这人穿着一袭淡青色暗纹圆领长袍,乍一看是副清贵公子的模样,可眼神里笼着一层阴郁之色。只是对视一眼,便觉得自己被毒蛇缠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姑娘面色一白,慌忙低头。
萧煜已经上前随意挑了个胭脂盒,掀开盖子仔细观赏着。
香味扑鼻而来,红艳艳的胭脂像凝结的血块,看得他心头一跳,忙放了回去,转而随手拿了个桃红色的把玩。
脑中突然浮现出苏妩的脸,她身量纤细,皮肤白皙,这口脂颜色似乎还是过于艳丽,将人原本的颜色压下去。
“这位郎君来给自家娘子买胭脂么?”
萧煜动作一顿,苏妩并非他的妃子,甚至月余前已经赐婚给太子,不日便要入住东宫,可不知怎得,他没有开口解释,只应了一声。
掌柜的更加热络,这人看衣着打扮不俗,应当是个贵公子,是以将铺子中最好的胭脂挑了出来。
“郎君来得正巧,这几个都是最近京城中时兴的颜色。尤其这一盒,用来画桃花妆最好不过。如今城中的女郎,都爱描这妆。”
萧煜将目光在摊上女郎的脸上逡巡了一圈,这才发现每个人穿着虽然迥异,但脸上画着近乎一致的妆容。
苏妩画上或许也会好看。
萧煜大手一挥:“都包起来吧。”
“贵客眼光真好!”掌柜顿时眉开眼笑,一边将胭脂装好,一边夸赞,“这妆额间点花,眼尾描红,瞧着如桃花一般,听闻这妆还是太子殿下与那位将纳入宫的才人一同想出来的,大家都说若有情人为彼此描上桃花,便能白首不离……”
萧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中的胭脂盒瞬间被捏变形。
跟在身后的沈暮也瞥了掌柜一眼,这眼神幽深得骇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掏出刀子将他捅个对穿。明明已经入暑,掌柜的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
萧煜将胭脂扔回台上,转身便走,径直进了一旁的茶楼。
一壶寿眉,两碟茶点,萧煜坐在茶楼中央,听台上的说书人讲穷酸文人爱上官家小姐的故事,心中愈发烦闷。
无非是萧珩和苏妩一同想了个新妆,无非是百姓们流传他们的恩爱,更何况是他亲自下旨赐婚,旁人都夸赞,他应当高兴才是。
可越是这样想,心口越堵得慌。
萧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沈暮忙重新添茶:“公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萧煜睨了沈暮一眼:“多嘴。”
恰好此时说书人的故事也到了尾声,那对有情人受尽阻挠,最终书生高中,亲自登门求娶,待说到书生与小姐拜堂成亲,台下众人纷纷叫好。
说书人见气氛正盛,便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当众展开,扇面素净,只题着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
有眼尖的人率先认了出来:“这不是太子殿下为那位苏姑娘写的诗么?”
“正是!”说书人笑容满面,顺势说道,“要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用情至深。听闻苏姑娘尚在掖庭时,太子便对其诸多照拂,如今更是求得陛下赐婚,听说聘礼都足足准备了八十抬!”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艳羡的议论,有人夸赞太子仁厚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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