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粉身碎骨
裴徵和楼见高贴墙站着,战战兢兢。那道瘦小的人影走近了,抬起头,楼见高蓦地惊叫了一声。
是打渔女!身上还带着水的湿!
裴徵一把捂住她的嘴,自己也是脸色苍白,按着剑,强作镇定地问:“你是人是鬼?”
她不说话,只是靠近着,裴徵拔剑出鞘,指着她,两人微微地颤抖,都把身板站得笔直。那大树的树冠又响了一声,二人都是一个激灵,树后又走出一个人。
一个戴着蓑帽的身影,楼见高和裴徵屏息静气地看着她靠近。忽然院子里的树干也刷的一声,楼见高和裴徵又惊出一身冷汗,那两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也一个激灵——由此可见是人了。
墙头上颤颤巍巍地冒出了半张脸,光是看着摇晃就知道她是多勉力而心惊胆战地在树干上踮着脚尖儿,盈盈说:“你们还好吗?”
紧张的气氛忽的破了,楼见高和裴徵身形松懈下来,楼见高很欢喜地望着她,说:“盈盈,你会爬树了呀!”
“我怕得很呀,我听到有人喊。”她偏过头去看了看打渔女,见到熟人,虽然莫名,但也很欣喜,又见还有一个戴着蓑帽的人,问,“她是谁?”
几道目光都注视到那人的身上。一双粗粝的、骨节蛮横的手掀下了蓑帽,月光下楼见高看到一双坚定的眼睛。
她道:“我是陈镇。”
盈盈说:“哎呦!”
露出的半个脑瓜从墙上掉下去了。而后,里面响起很轻微的黎宁的细碎的嘀咕声。
楼见高和裴徵面面相觑,又同时将目光投过去:“谁是陈镇?”
陈镇沉默,看向打渔女。打渔女也没有说话。
一场风云际会的女杰相会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开始的。
室外的昏黑和紧张进了这间屋子之后就都变得明亮了。裴徵给打渔女找了干净衣服,替换下了她那身半潮不干的破烂衣裳。黎宁跪坐在她身后,给她梳头。陈镇沉默不语地为盈盈检查她扭到的脚腕。楼见高盯着她,像盯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物一般。
她和她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一样。
她更高一些,但也并不是人高马大,甚至依然是清干的。可她的骨头似乎比一般的女孩子的更粗,更硬,更结实。她皮肤很黑,奇怪的是脸竟然算是白的。她的手是清瘦的,骨节却都很粗大,就像嶙峋的枝干。她给人的感觉仿佛拿棍子敲上去会咚咚作响。
楼见高很没礼貌地盯着她看。
裴徵对打渔女说:“我们听到县令说把你处理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微妙的歉疚。
“我救了她。”陈镇说。
“我会水。”打渔女说,“他们是蠢种,只是绑住了我的手脚,没有绑上石头。”
“我捞起了她。”陈镇说,“她是我的线人。”
“哦!线人!”楼见高惊呼。
“我知道你们的事情。裴四娘。”陈镇说,嘎哒一声,她把盈盈脱臼的关节推回去,盈盈惊呼了一声,拿手去抓,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疼了。陈镇收回手,“在造反之前,我想来见见你。”
裴徵双目如箭般,倏地射到她的身上,不知那是一种惊愕还是威慑。她说:“不可以乱说的。你有什么冤屈?先说来我听。”
楼见高在一旁观瞧盈盈的脚踝,也凑向前来。烛火下她清楚地看到陈镇面目的每一个细节,说:“怎么了呢,你一脸都是苦水。”
陈镇身形一凛,缓缓转过头看向楼见高。她嘴唇抖了抖——她本来以为此生自己再也不会有颤抖,颤抖中,又扭曲地笑了,她说:“我不流苦水,我的苦水早就把这里淹了。苦水让天去流,真有天的话,真有天降灾的话,它为什么不淹死冯培?”
水灾?你以为是因为去年的水灾才开始民不聊生的吗?几年前就变了。
也算是水灾。三年前那场水灾之后我们就活不起了。
赋税重了几倍,因为说是免了一年的税,要之后补齐。
鬼话!赈灾的粮食我们一口也没吃到!县太爷说了,这么小的灾,哪有什么赈济粮?
修堤的钱他贪了,那些木料,监守自盗,后来,老百姓也偷,沾沾自喜。就不想想最后害的会是谁。
下塘乡在会水口,去年大雨涨潮,淹了临岸山洼几十里,桑林被淹了,庄稼被淹了,好在人口少,没有淹死人。没有淹死,却饿死了,卖儿子、卖女儿、卖老婆,都不够,还不够,就把人逼死了。
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不知是陈镇的话还是打渔女的话。有时候说了半句,下半句就叫另一个接过去了。就好似一个人在说话,又好像苍生在说话,吐不完的苦水,早就冲淡了,除了几句浓烈的恨处,话头竟都是平缓的。
泪似乎流干了,也不哭。只盈盈在一边拭泪,好似在替她们哭一样。
那些歌功颂德的奏表,那些点评官员的案卷,那些仓廪富足的记录,裴徵都曾亲眼看过。去年千秋大典,颂圣的应制诗文她亲笔写过。合天下似乎再没有一个饿殍,她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不是在京城都亲眼看见过乞儿吗?
“近两年从来没有过加收赋税的举措。”裴徵忽而轻声说。
陈镇的眉头微弱地动了一下,说:“那又如何?朝廷不是一个朝廷吗?当官的都是一个样子,谁管老百姓?”
“冯培如此,是天朝之耻。等我禀明圣上,一定给你一个公道。”裴徵说。
楼见高说:“你上书过吗?下塘乡的百姓为什么不上书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她不能理解冯培。那些都是人命啊!钱财算得了什么呢?当官的指缝里流出来一点儿就够老百姓吃半年的了,做什么就还要从老百姓的牙缝里抠粮食呢?
她不懂,她不能明白。因为不能明白,进而都有些无法相信了。
“哈哈!上书?”陈镇说,“上书不就将我上成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妖女么?”
裴徵和楼见高不解看她,陈镇说:“去年水灾后我为民上书,果然为下塘乡乡亲们免了税。”
“这岂不是大好事?”楼见高高兴地说。
“真是大好事。”陈镇双眸闪闪,咬牙笑道,“他便说,朝廷的收税有定额,他也很为难,既然下塘乡如此艰难,我又肯为民请命,便免了下塘乡的赋税——不过,叫县里其他乡里补上就是了。”
裴徵听得心惊,陈镇的笑声平然地抖。
“难道只有下塘乡遭了灾?就那惹祸的长舌妖妇能生事。”陈镇说,“真是好极了,我成了县里的众矢之的。更是好极了,过得那样的苦日子,正找不到人恨,恨下塘乡不就好了?”
“下塘乡就成了甾县的蛀虫了。缺粮少米,当衣卖货,县城里听说是下塘乡的,就要价钱翻倍的卖你,价钱减半地收你。凭什么叫我们替你多交了税?
“我的好乡亲们,没有烂菜根可用,没有臭鸡蛋可忍住不吃。只剩下了淤泥埋在村子的岸边,要多少有多少,尽管往陈镇的门上砸吧!砸这个妖女!”
楼见高直直地盯着她,啮齿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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