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赵铭藏身的那辆料车,正遭遇着一场截杀。

在商队掩护下他们顺利出城,领队的亲兵凌九决定由旧路回武昌。

旧路人烟罕至,正适合秘密行进。况且这是军中行军的秘密路径,普通民众根本不知此路。也就减少了些许暴露的风险。

“不对。”第三日午后,走到一截两侧山坡陡立的小路时,林子里静得反常——连日来远近可闻的鸟鸣,在这一段,竟一声也无。

凌九勒住马,目光像鹰隼一般锐利,盯着前头一段窄道。

“护住车!”

这句话之后,坡上松枝“唰”地分开,十数道黑影自林中疾扑而下,一色的劲装蒙面,出手干脆利落,不喊不叫,刀刀直取料车。落地之后,挥刀笔直扑向车底暗格。

是奔着赵铭的命来的。

“护车!”亲兵拔刀迎上,古道里瞬间金铁交鸣。

来者人数不多,却并不是等闲之辈,中了刀也不退缩,只红着眼往车底钻。一名死士撞开拦阻,手中短刃已朝暗格里狠狠扎下——

“叮”的一声,刃尖被另一柄刀斜斜格开。

凌九悄声逼退,反手劈翻近身的第二个,但肩背却已挂了彩。猛然的一刀让他明白过来,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手敏捷,目标明确,一点拖泥带水的动作都没有。寻常人根本豢养不起。且能在山里精准堵到他们走的这条没人知道的旧驿路。这个通远行幕后之人,这只朝里递消息的那只手,藏得比他们想的还要深,能力也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暗格里的赵铭始终一动不动。

其实刀刃几次贴着他面门扎下,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只在厮杀最紧时,极轻地笑了一声。

赵铭看着凌九,闻到了后背伤口的血腥味,平静的声音却又暗藏波澜:“我就说,你们是抓不到他的。”

半个时辰后,厮杀结束,这群蒙面人死的死、残的残。领头的见行动失败,竟毫不犹豫——余下几人对视一眼,同时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当场气绝。

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凌九示意旁边人去检查尸体。凌五喘着粗气,撕开死士的衣襟搜身。没有令牌,没有书信,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直到他在为首那人的腕内侧,看见一点极小的青黑刺痕——不是军籍的刺字,倒像一个烧残了的、半枚篆字。

若是萧晏在场,必定能够认出来,这与那账册上的“归”字,有几分说不出的像。

“带上。”凌九撕下那块刺青的皮,沉声吩咐,“尸身也别焚,裹了一并送京。其余人,弃了货箱,轻车赶路——日夜不停,直入廷尉府!”

他低头看了眼暗格里的赵铭。

“赵先生好沉得住气。”语气里倒是嘲讽。

赵铭缓缓阖上眼,镇静自若,仿佛一切刀枪剑影都与他无关:“我有什么好慌的。”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诮,“不过可以给你们主子说,既动了手,就说明,你们离他,近了。”

料车弃了辎重,碾着血色,在暮色里往北疾行。

既然通远行这处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萧晏他们带上账册、走私货物、药人和一应人员,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京。蕲春太守一职暂时空缺,由凌朔从军中选了一位值得信任的都尉来暂代。

萧晏对此人并不熟悉,可谓是一无所知,“韩梁是?”

凌朔解释道:“开国大将军韩兆的幼子,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此次正好驻守蕲春,我信得过他。”

韩兆这个名字与事迹萧晏自然是熟悉的。这位老将军早在许多年前就追随先帝,为沧越国立国立下不世之功,就连父皇也为之敬佩不已——不为别的,只为御驾亲征时,韩兆救今上数次,满身伤痕。

既是这样的家世背景,萧晏也信得过。

“我记得他还有个兄长,叫韩综吧?怎么,不在蕲春驻守吗?”萧晏坐上马车,挑开帘子好奇地向凌朔发问。

凌朔思索一阵,“听说蕲春之战时受了伤,皇上就命他回武昌城养伤了。”

原来如此。

经过这几日的奔波与那晚的大火,萧晏的疲倦如潮水般袭来,再也抵挡不住。就像是十八年来养好的所有精气神都在那场大火中用掉了。

此刻他终于可以将紧张与不安抛下,靠着马车内壁,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经过浠水县时,苏杳偷偷找到凌朔,说出了那晚她把脉的结果。

凌朔从萧晏的面色与眼神中猜到了一点,只是问苏杳:“凶险吗?”

苏杳摇头:“那日的浓烟对心肺有一定的损伤,现下如果能行进得慢一点,让他能够睡足、将浊气排出来,基本无碍。”

言下之意就是萧晏再不能受操劳了。

凌朔会意,正打算离开去吩咐明日的行程,却被苏杳叮嘱道:“你可别告诉沈参事。”

凌朔停下将要离开的脚步:“为何?”

苏杳漫不经心道:“那日我把脉,他不让我说。”

凌朔同他一起长大,对这个行为也是摸不着头脑。萧晏多病不是什么秘密,但是他却一直回避在沈令仪面前谈起。

亲卫匆匆忙忙地赶来,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校尉,二殿下不见了!”

一瞬间,凌朔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长于军中多年,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慌过,此刻却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什么时候的事?可往附近去查过了?”

亲卫摸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开始细细回想:“校尉下令驻扎之后,二殿下进入帐篷休息,我等一直在外巡视,未曾注意有什么贼人。直到方才沈参事说要来找二殿下,才发现二殿下不见了。”

“兄弟们已经散开去找了,目前还没有消息。”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萧晏已有了病发的前兆,找到他才是最要紧的。

沿东面去寻找的人有了线索,发现有马车轧过的痕迹。看车辙留下的重量,车上应该坐了两个人。

凌朔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立刻追了出去。沈令仪也不甘困于此处,但追踪一事她帮不上忙,只能从她擅长的地方去寻找蛛丝马迹。

她来到关押着林琦的地方,急不可耐:“你一定知道!你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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