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安静地坐在演武场的石凳子上,等待着武师喊到自己的名字。
时至隆冬,寒风呼啸,昨夜的徽山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早上起来,天地一白。
一众外门弟子,修为粗劣,还不熟练用灵气时时暖着身子,寒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鹌鹑似得紧抱在一起。
大雪严寒仍未阻挡他们八卦的热情,他们低着声儿,小声避开周芒的方向,热烈地交谈着。
“诶,白虹回来了,你们听说没?”
“这还能不知?失踪了一个多月原本还以为骨头都烂透了!没曾想竟平安回来了,听说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有个魔门的妖女呢。”
“魔门妖女?”
“对,据说他当初失踪,就是被那妖女救了性命。养伤的这一个月里,两人是日日朝夕相对,一来二去,可不就看对眼了?”
“当真?白虹此人如此心高气傲?当真会看上魔门的妖女?”
“这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多少正人君子私底下就是喜欢那妖妖艳艳的……听说为了让那妖女留在徽山,昨日他还大闹了一场三清殿呢。”
“吓!”众人发出了一阵嘘声,作出了惊讶的表情,“那周芒呢?”
终于有人隐蔽地飞快瞧了周芒一眼,“周芒怎么办?她不是白虹的童养媳吗?”
有人嗤之以鼻:“童养媳?她算什么童养媳,成天跟在白虹屁股后面跑,你看白虹认过她吗?”
此时此刻,作为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周芒的心情却有些惘惘的,说不上多难受,只是比较迷茫。
周芒是个孤儿,她三岁丧父,四岁丧母,五岁被白父收养,这十年来,一直作为童养媳为白虹而活。
虽然白父白母不曾说过她是童养媳,可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认为,周芒打心底也这么认为。
她不是个不知恩的人,白父白母对她亲得好比亲爹娘,村里其他童养媳都没她过得好的。
长大嫁给虹哥,作个贤妻良母,就是周芒所能想到的最能报答白父白母恩情的了。
可惜后来天有不测风云,白母病故。
正巧有仙长来到村子里挑选根骨资质好的孩子带回宗门修炼。
周芒跟白虹都去了。她有仙骨,但资质太差没被选上。白虹被选上了。他是天生的剑骨。
从此之后,白虹就离家来到了徽山。
自从白虹八岁上山之后,整整七年他都再未跟家里通过书信。
唯一一封书信在他上山两个月之后寄出。
这极为自尊要强的少年,或许在山上遭受了许多打击,发誓要学出个名堂来,他在信中向家中老父,青梅周芒说道:山上一切都好,同门对自己也很好。但既万幸能踏上这条修仙之路,不学成得道绝无颜面回乡面见亲友。
出家要淡泊六亲。尘缘扰人,道心未成之前,恕他不能再联络家中。
收到信的当天,白父就病倒了,年岁尚幼的周芒,尚不解离别滋味,只知道虹哥暂时不会回来了。
她懵懵懂懂,将沾染了白父泪水,虹哥亲自写就的书信,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叠好,郑重其事地锁进了抽屉了。
虹哥是她未来的夫婿,女子素来是以夫为天的,哪怕他如今不在,她也不可轻忽。
安顿好白父以及书信之后,八岁的周芒走到堂屋门口坐下,瞧着院子里那棵高高的枣树。
深秋寒凉的风吹过。
八岁的周芒瞧着乱枝劈开的昏黄天空,头一次品尝到别离的愁绪。
后来随着她年岁渐长,再跟白父独处一室已经不够合适了,白父干脆就拿了家里的积蓄,托了城里前去徽山的商队,让她找白虹成亲。
周芒来到了徽山山脚,正巧赶上了徽山的宗门选拔。
她天资愚钝,但性子坚忍顽强,为了见到白虹,竟也捱过了七八种试练,被选拔进了外门。
拜入徽山之后,虹哥虽绝口不提童养媳一事,但日常却对她极为照顾。
直到,前段时日内门选拔赛的安排下来了。她运气不好,抽签抽中的的对手是在外门中有头有脸的弟子寇高杰。
以她的资质,想要打败他,无疑于天方夜谭。除非有洗骨草帮她洗髓伐毛,重塑筋骨。然而洗骨草珍贵,绝非她跟白虹这样的平民子弟所能负担得起的。
为了攒钱,虹哥儿开始频繁往行道堂跑去接任务。偏赶上堂子里头发了一道“黄”字级的任务。
陈州长烟城内恐有恶妖作乱,若能成功斩除恶妖,则奖励洗骨草一棵。
见此,白虹毫不犹豫就揭了榜。
临行前,少年眉眼郑重,肤骨在阳光的照耀下都剔透,清瘦挺拔的身姿已多出几分成熟,他一字一顿说:“阿芒,等我回来。”
周芒等了一日又一日。直到等到任务小队失踪,任务失败的消息。这对于当时的周芒而言不啻于天崩地裂般的打击。
她从始至终就没想过成仙,满心满眼不过虹哥儿一人,虹哥若是为了她身陨,来日九泉之下教她有何颜面面对爹娘?
痛哭了一场之后,周芒很快就振作了精神,她必须要找到虹哥儿,活着要见人,死了也要给虹哥儿扶柩。
为此,她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求到了堂子管事面前。
内门弟子失踪,徽山不得不派出人手搜寻。她主动请缨,不知恳求了多少遍,又塞了多少灵石,终于换来了这个能跟搜寻小队一起行动的机会。
然而,就在出发的前一天,白虹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个纤弱美丽的少女。
周芒仍记得那一天,自己正在收拾第二天任务的行装,突然同寝的女孩子梁小月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她面前说:“阿芒、回来了!白虹回来了!”
如冷不丁当头一棒,打得周芒眼前发黑,回过神,她一口气跑到三清殿前。
傍晚的时候,天昏昏的。
昏黄的光线照着殿内寒凉平滑的金砖。
周芒刚跨进殿门,就瞧见那芝兰玉树的少年长身孤立殿中。
少年语气决绝,掷地有声:“绛雪姑娘对弟子有救命之恩,弟子承诺,绝不相负。”
拜入徽山十载,白虹行事素来循规蹈矩,一丝不苟。何曾见他这般感情用事过?
白虹的师父,徽山十二位长老之一的高疏梅,不意少年如此决然,怔住。
紧随而来的梁小月傻了。
……这还是那个孤傲得不得了的白虹吗?
周芒也愣在殿前。
直到高疏梅瞧见殿前的她,惊讶:“阿芒?你来了?”
少年闻讯转身,轻蹙的眉头还含着对师长偏见淡淡的不满,下颔绷得紧紧的。
冷不丁瞧见她,少年讶然一怔,眼里的坚冰霎时消融成如玉的温润:“阿芒?”
“虹哥?这是谁?”
这时,紧紧依偎在少年身边的绿衣少女好奇地开了口。
周芒注意到,她生得非常美,是个美人。
“这是周芒。”白虹毫不迟疑地说,“是我的妹子。”
绿衣少女有些惊讶:“你就是周芒?”
这是周芒第一次见到绛雪。
这一个月来,她日夜挂念虹哥的安危,见他平安归来,自是心潮涌动,悲喜交加。她有许多的话想要跟白虹说。
可如今这个气氛……
周芒不禁瞧了一眼这两两对峙着的师徒二人。
饶是她再木讷愚钝,也觉察出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
好在这时高疏梅主动招手唤她到身边去,“阿芒,到我这儿来。”
周芒下意识瞧向白虹,白虹也说:“阿芒,你到师父那儿去罢。”
周芒就与梁小月走到高疏梅身后站好。
高疏梅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又开了口:“非是师父不愿留绛雪道友,实在是正魔不两立,这位道友出身魔门,留在徽山,日后正魔又生出许多是非来,岂不是令她也成众矢之的?”
少年却皱了皱眉,不赞同说:“百年那场妖乱发生时,正魔双方同为人族,也曾放下偏见,并肩御敌,当时既能携手,如今为何又要分出个正邪黑白来?”
高疏梅有些头疼地瞧着这自己最为心爱的小弟子。
他素来就冰雪聪明的,不论什么道藏佛藏,四书五经,常常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只不过书读得太多,未免就太过认死理,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未免太过天真理想。
又是最意气的少年,眉角峥嵘,昂然有澄清天下的志气,觉得师长不对,肯定要据理力争。
就比如现在。
他下山除妖,受了重伤,妖毒深入肺腑。是这魔女不顾自身安危,为他拔除了毒素,自己却为妖气所感染,命悬一线。
白虹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承诺一定会治好她的病痛。
正巧徽山中藏有一门特殊的功法,乃是当年妖乱时期的,仙门第一人张饮真所著,名曰《青华仙灵册》。
百年前,人族曾经历过一场大劫,那时妖族在几个大妖的带领下肆虐人间,许多修士在除妖过程中为妖毒感染,伤口溃烂,痛不欲生。
张真人悯众生之苦楚,专心潜修编撰出了此册。
据说《青华仙灵册》总结归纳了张真人多年以来的修炼心得,练此册,非止能治愈妖毒,甚至还能增强功法,增进修为。
后来,张真人于昆仑斩杀了人世间最后一只大妖,妖难平息之后,《青华仙灵册》也被明珠暗藏于徽山之中,非徽山内门弟子不能修习。
白虹带着绛雪,一路风尘仆仆赶回师门,就是求徽山能够收留绛雪为门内弟子。
素来温柔慈悲的师尊高疏梅却断然否决了他的请求。理由竟是正邪之分这等充斥着偏见的老生常谈。这对白虹来说,是不论如何都不可接受的。
他断然驳斥说:“张真人当初传书,就是希望能解救世上为妖毒所苦的一切众生,妖乱结束之后,门中私藏别册,束之高阁,本就违背了真人当初治病救人的意愿。
“绛雪道友虽出身魔门,却不计较正邪之分,大义救我性命,难道我徽山堂堂名门正派,修真巨宗,阖山上下竟连一小女子的心胸也不如吗?”
“住口!”
高疏梅没有开口,她身边的长老于晚秋倒是勃然变色。
“白虹,”于晚秋严厉地说,“身为徽山弟子,竟敢当真顶撞师长,诋毁师门,我瞧你是当真昏了头了。”
白虹却道:“弟子所言,皆是正经的道理。”
“大胆!”
白虹的冥顽不灵,令于晚秋失望愤怒至极,他当下便唤了戒律堂的弟子前来,拖白虹到殿前受刑。
周芒吃了一惊,忙向于晚秋求情。只是她人微言轻,如何能抵得过长老一句话里的份量?
这时殿前也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
闻讯而来的徽山弟子,俱都惊讶地瞧着白虹,窃窃私语着。
白虹却面不改色,坦然迎上那雨点般纷落的长鞭。
整整十二记“克己鞭”,白虹紧抿嘴唇,不发一言,唇瓣沁出血来。
周芒唇瓣翕动,这鞭子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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