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第 292 章
第二百九十二章界碑
九月秋深,运河两岸的芦苇荡白茫茫一片。沧州的平静被一桩突如其来的纠纷打破了——北边景州吴桥县的王大户,声称沧州大杨乡有三十亩地本是他家祖产,要收回。
消息传到州衙时,李大壮正带着几个保甲长在西院上实务课,一听就跳了起来:“放屁!那三十亩是俺们乡的‘新垦地’,去年才分下去的!渠是咱们挖的,肥是咱们施的,怎么就成了他王家的?”
林湛按住他:“可有地契?”
“有!州衙发的新地契,大红官印!”李大壮从怀里掏出张油纸包着的文书,“可那姓王的拿的是嘉靖三十年的老契,说咱们的地契是后发的,不作数。”
孙账房在旁皱眉:“嘉靖三十年……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账了。那时候鱼鳞册混乱,田界不清,最易扯皮。”
林湛当即派人去景州交涉。可吴桥县那位新来的赵知县,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林大人,下官查过,王家确有老契。这地界纠纷嘛……自古难断。不如两家各退一步?”
“怎么退?”
“地呢,还是沧州百姓种着。但每年收成,分三成给王家,算是‘租佃’。”赵知县笑呵呵的,“如此既不伤和气,也全了两边体面。”
消息传回,大杨乡炸了锅。那三十亩地分给了五户人家,都是去年参与挖渠积分最高的,刚种下冬麦,盼着明年的收成。
“这不是明抢吗!”李大壮气得脸通红,“咱们流汗开出来的地,凭啥分他三成?”
林湛没急着表态。他让孙账房去查旧档,让赵诚去大杨乡实地勘界,自己则给陈致远写了封信。
三日后,各方消息汇总。
孙账房翻出了一份泛黄的勘界记录:“东家,嘉靖三十五年两州县曾会勘过一次,界碑立在老柳树下。但那年大水,柳树倒了,界碑不知去向。后来两边各说各话,才有了这糊涂账。”
赵诚带着泥土回来:“大人,实地看了。那三十亩地离老柳树遗址有半里远,按理应在沧州界内。但王家说当年界碑是活动的,洪水冲挪了位置……”
“这是死无对证了。”孙账房叹气。
林湛却问:“那五户人家,麦子种下去了?”
“种下去了,苗都出了。”
“好。”林湛铺开纸,“给赵知县回文:一,请出示嘉靖三十五年双方州县官共同签押的原始勘界图。二,若界碑确被水冲挪,当按旧例,由两州县官会同重新勘定。三,在新界未定前,地上青苗属耕种者所有,任何人不得毁损。”
回文发出去,石沉大海。
九月廿七,王家派了十几个家丁,要强行下地“收租”。大杨乡的保甲民夫拿着锄头铁锹在地头守着,两边对峙。
消息传到卫所,陈致远二话不说,点了五十兵士,全副武装开到大杨乡地头。他也不动手,就让士兵在地边操练,“嘿哈”声响彻田野。
王家带头的老管家脸都白了,悻悻退去。
十月朔日,赵知县终于回文,约林湛十月初五在边界“会勘”。随文还附了份“友情提醒”:“闻王家族中有人在都察院任职,林大人年轻有为,前程似锦,何必为此小事伤和气?”
林湛把信给孙账房看。老账房冷笑:“这是软硬兼施啊。”
十月初五,边界老柳树遗址。双方官轿几乎同时到。
赵知县四十来岁,圆脸带笑,先拱手:“林大人,久仰久仰!早闻沧州新政卓著,今日一见,果然英气逼人。”
林湛还礼:“赵大人客气。今日只为厘清边界,还百姓公道。”
王家来的是王大户本人,五十多岁,锦衣玉带,身后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人。他瞥了眼地头那些持械的卫所兵士,脸色不太好看。
勘界开始。赵知县拿出王家的老地契,林湛拿出沧州的新地契,又拿出孙账房找到的那份泛黄勘界记录。
“林大人,”王家的师爷开口了,“您这新契是去年发的,而我家老爷的老契是嘉靖三十年所立。这先后次序……”
“地契新旧,不与田界相干。”林湛打断他,“今日只勘一事:这三十亩地,嘉靖三十五年定界时,究竟属吴桥,还是属沧州。”
他让人抬来一块新刻的界碑:“若按贵方所言,界碑被水冲挪,那今日咱们就重立界碑——但须按当年的原始勘界图来立。”
赵知县苦笑:“林大人,这都二十多年了,原始勘界图怕是……”
“我有。”林湛从赵诚手中接过一个木匣,打开,取出一卷裱糊好的旧图纸。
全场寂静。
那图纸纸质脆黄,但墨迹清晰。上面绘着详细的边界走向,标注着“嘉靖三十五年三月,沧州知州李、吴桥知县刘会同勘定”字样,下方有两州县的大印,还有当年经办书吏的签名画押。
图纸上,那三十亩地清清楚楚标在沧州界内。
王大户的脸白了。赵知县的笑容僵住了。
“这份图,”林湛缓缓道,“是我州衙老书吏周伯退休前,从旧档堆里找出,特意裱糊保存的。他说‘田界事大,不可不察’。”
他看向赵知县:“赵大人,您看这界碑,该立在哪里?”
界碑最终立在了图纸标注的原址。王家灰头土脸走了,赵知县临走时深深看了林湛一眼:“林大人做事……当真周全。”
回程路上,孙账房忍不住问:“东家,您早就有这图,为何不一开始就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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