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坠崖
“不是说去后山么?”
立于人群外的风清云忽然出声。赵丹等人俱是一愣,他们虽百般怂恿,却未料这位以矜傲闻名的风清云当真会应允同行。
入门以来,风清云无视所有人的阿谀奉承、独来独往,只偶尔与其表兄结伴。
“还愣着做什么?风兄都发话了!”赵丹眼中闪过喜色,唰一声收起手中描金折扇,“都麻利些,收拾好东西,即刻出发!”
方才还围着桑灵打转的众人立刻整装待发。
风清云举步先行,余光淡淡扫过队伍末尾的纤薄身影,眉宇极轻地皱了皱。
后山险峻暗藏凶险,他们前去探秘境寻机缘,并非春日踏青,带手无缚鸡之力的外门杂役,除了平添累赘,有何用处?
风清云心高气傲,不会在这种琐事上多费口舌。
如若发生什么意外,他绝不会多管闲事。
赵韩也猜中了风清云的心中所想。
他拼命巴结的摇扇少年名赵丹,是丹鼎宗首席亲传弟子,此番来碧海云天交流论道,提前为半年后的群英萃铺路,更是宗门上下皆需礼待的贵客。
他们恰好同姓。赵韩仗此百般讨好,靠家中阔绰、出手大方,勉强混进了赵丹的圈子,也打听到不少内幕消息。
近日综测规则改革,赵韩资质尚可、理论薄弱,极有可能跌出前三,痛失晋升内门的机会。
可若榜首的桑灵不知不觉消失……
赵韩快步走到桑灵身边,将一个鼓鼓囊囊塞进桑灵怀里:“山路陡峭湿滑,你给我仔细些!可别摔了碰了误了大家的事!”
沉甸甸的包袱入手,几乎完全掩住桑灵的单薄上身,压得他身形不稳,如暴风雨中的伶仃树苗,摇摇晃晃。
这时,一位内门弟子从前折返过来,轻松提走桑灵怀中的包袱,递来一物:“桑灵是吧?这是风师兄新购的材料,质地珍稀,你可要仔细保管。”
原以为是何等贵重的法器,定睛一看,却是一串流光溢彩的丝线。
“风师兄新得了个琉璃玉,需要配新穗子,这天蚕冰线娇贵珍惜,瞧你手还算干净细嫩,可会编穗?”内门弟子给桑灵看了下图册款式。
桑灵茫然点点:“会。”
赵韩神色僵住,他原想借着山路湿滑,桑灵身负重物,一不小心跌落山体也是正常的。如今接了风清云的任务,其他人自然不得使唤。
希望落空,只得悻悻作罢。
深入碧海云天后山,山路愈发抖窄崎岖,两旁树木枝干虬结扭曲,林间幽暗潮湿,层层枝叶遮天蔽日,热得像一口蒸笼。
脚踩在泥土间又软又黏糊,桑灵鼻尖沁出细密汗珠,外门弟子服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贴在背上。
手中小心握着那串丝线,左手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汗水,蹭过额心一抹红,化作淡淡薄粉,像胭脂被汗水洇成一片诱人水红。
刚抹了把脸,桑灵恰好看到风清云抱剑沉思,察觉到他的注视,风清云蓦地偏头看过来。
他赶忙避开目光,远远跟在队伍最末,生怕离风清云太近。
后山受伤剧情……不会就是等会吧?
灵犀草幽幽道:【本草认为,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林间风平浪静,谁能伤到风清云?
早知该多在坊市逗留片刻,否则也不会被赵韩捉住同行。取来的文书也被交由其他弟子,无法成为拒绝的借口。
燥热扑面而来,赵丹失去摇扇的闲情:“这鬼地方当真有神庙遗迹?我们已寻了半天,眼瞧太阳就要落山,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别是唬人的吧?”
赵韩忙陪笑道:“赵师兄莫急,传闻碧海云天宗后山有一上古神庙遗迹,百万年前山体崩裂,神庙洞口被乱石掩盖,自此消失。遗迹内藏有上古秘法、天材地宝……机缘无数!”
“历来探险者无数,却非死即疯,后来宗门才下令,未经许可不得擅入后山深处。”
若传闻是真,说明无人真正深入神庙遗迹,里面的机缘不可估量。
风清云此行目的亦是这座神庙。
行至一处空地,众人暂时歇脚,有人利落支起烤架,处理方才顺手猎得的绒兔。
鲜美肉香弥漫滋啦声响。
内门弟子争先围在风清云身边,殷勤送上肥美大块的烤兔腿。
风清云不曾睁眼,只淡漠道:“拿下去分了吧。”
因这句话,队末的桑灵也分得一块兔肉。
寻了处远离人群的溪边青石坐下,他从怀中取出素帕,仔细将兔肉包好,这才双手捧着,低头慢吞吞咬下一口。他吃相斯文缓慢,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动。
他食量小,兔肉也不大,很快便吃完了。用干净的帕子一角仔细擦拭唇角,指尖一直清清爽爽,连一点儿油星都未粘上。
灵犀草蓦地出声:【风清云在偷看你哦。】
桑灵被吓一跳,下抬头望去,不偏不倚撞上那道平淡无波的视线。
他像受惊的兔子立刻垂下脑袋,盯住指尖认真推测:“他是不是觉得我没编穗子,在偷懒?”
【我没招了。】
一定是这个缘由。
桑灵走到岸边,溪水汩汩流淌,粼粼水面飘着几片落叶,竟是凝阴草。
掌心掬起清凉清水泼在脸上,洗净手脸,重新坐回青石,认真研究手中天丝。
风清云尚未收回视线。
他虽不像表兄过目不忘,但记忆力也是超群,不知为何,他总记不住桑灵的长相,只隐约记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额心有一抹漂亮的红。
远远望去,少年规矩端坐在溪边青石上,微微垂首,乌发松垮地束在身后,几缕湿发帖在瓷白的鬓边、颈侧,手指在五彩绳间灵活穿梭,骨骼修长线条秀美。
天蚕丝线缠绕在他指尖,千金难换的珍材,却比不上他的手指娇贵,细嫩指尖被磨得微微泛红。
林间蔼蔼,水雾氤氲,单薄剪影上映着透过树荫的光斑,面庞朦朦胧胧。
越瞧不清,越让人想一探究竟。
风清云眉宇皱起,移开了视线。
休整完毕,众人再度启程。
又是半个时辰,始终一无所获。
赵丹脸上彻底没了笑意,满心郁结无处发泄,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泄愤般斩断古树下的一丛野草:“什么鬼地方?”
桑灵鼻翼微微翕动,嗅到怪异的香腥味。
他跟紧队伍,警惕环顾四周,小脸突然皱了起来。
地面堆积的落叶皆是腐叶,厚重得异常,透着暗褐,表面散发若有若无的腥气。
一旁树木生长旺盛,不见枯败腐烂,树干旁堆簇生长矮草,叶片细长、边缘生长鳞片状的锯齿,泛着诡异磷光。
“我们不能再往前走。”桑灵连忙出声,“这里可能是蛇窟,不宜久留,我们应马上离开……”
全程,桑灵像透明人一样飘在队伍最后,突然出声,所有人都诧异看了过来。
赵韩当下正憋着火,闻声怒斥:“嚷嚷什么?你一废灵根懂什么!”
他们都没瞧出周围有异,哪轮得到一杂役指手画脚?
桑灵抿唇不语,目光扫过草窠周围,脸色又白了几分。
“继续说。”
风清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你如何判断这里是蛇窟?”
尽管风清云只比桑灵年长两岁,身量却天差地别。桑灵的身形几乎被完全笼罩,微微仰着头,指了指参天古树旁的杂草:“这是蛇鳞草,又名引蛇草,表面覆盖蛇鳞般的锯齿,通常生长在蛇类聚集之地,其汁液蕴藏微弱灵气,对嗜灵的蛇种有极强吸引作用。”
“地面正是被蛇类吸收完毕的蛇鳞草,表面覆盖腥气,多有压痕。看腐叶厚度与蛇鳞草长势,盘踞在四周的蛇恐怕不少。”
“这里极有可能是一处蛇窟。”
风清云方才便觉周遭气息诡异,林间草木长势反常、湿气过重,只是尚未摸清根源,故不曾多言。
世间灵植千万,蛇鳞草并不常见,除非对灵植有极深兴趣与钻研,寻常修士根本不知此草。即便知晓,也未必观察入微,在漫山遍野的草木中一眼认出。
风清云对灵植只略懂皮毛,他问:“蛇鳞草中蕴藏微弱灵力,其汁液对蛇类有吸引作用?”
“对。”
“据我所知,喜爱食用草木之灵的蛇,只有隐木蛇。”
“隐木蛇?!”有人失声惊呼,“那可是二阶妖兽!”
而他们之中,唯有风清云是筑基修为。
最要命的是,隐木蛇极擅长隐匿,若蛇阵成群则会释放迷障,在黑暗中威力加倍!
而现在,天马上要黑了。
风清云:“你叫桑灵?”
桑灵愣住,抿唇低头:“……是。”
“你如何认得蛇鳞草?”
“我在灵田劳作需辨识诸多草药,曾翻阅过一些杂书……方才所言,都是胡乱猜测。”
风清云不置可否,重复道:“猜的。”
观察入微,吐字清晰,可不像胡乱猜测。
“你修为低下。”桑灵肩头耷拉下来,神情也跟着萎靡,手指刚揪紧衣角,一道灵光自风清云指尖弹出,将他罩在其中。
他错愕望去,又听风清云说,“跟在我身边。”
风清云竟给他设下了保护阵法。
桑灵缓缓睁大眼睛,他一直认为风清云是不可一世的仙二代,自是看不起他这等外门杂役。初次见面,风清云便傲慢地用剑挑起他的下巴,他的死生就在对方一念之间。
尽管没有直言,但他很怕风清云。
“啊啊啊什么鬼东西!滚开!!”
古树下的赵丹发出凄厉尖叫,丢开折扇疯狂拍打自己的面颊。
只见他脸上趴着一条筷子粗细的碧绿小蛇,一群人手忙脚乱上前帮忙,将小蛇拍弹开后,又胡乱用剑刺向杂草中的小蛇泄愤。
一条隐木巨蛇自巨树枝干上倒挂垂下,正昂首嘶嘶吐着猩红信子。
它的体型,比方才的幼蛇大了千百倍!
桑灵听见身旁风清云低骂:“蠢货!”
蛇尸断裂,蛇鳞草被长剑捅烂后,汁液混着淡淡灵气扩散。
整片密林瞬间活了过来,吐信嘶声重叠交织,虬结的古树枝干上、茂密绿叶后、地面厚重的腐叶层中,亮起无数双灼灼竖瞳!
一条眼泛红光的隐木蛇如闪电般从树梢上弹射而出,直扑树下的赵丹。
风清云长剑出鞘,剑气纵横,蛇身立刻被斩成两段!
“走!”
风清云当机立断,身形瞬息掠过数丈距离,将脸色煞白的桑灵捞起夹在手臂下。
桑灵:“……”
灵犀草啧啧道:【大卡车颠小猫算虐猫吗?】
不仅桑灵懵了,赵丹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风清云年少成名,天资卓绝,性情更是孤高矜傲,不喜他人近身,当下竟主动触碰他人!
漫天蛇群嘶吼紧追不舍,风清云硬生生劈开一条道路。
长期发育不良的桑灵,身体只有薄薄一片。他被夹在臂弯间,姿势别扭,很不舒服,他也看到风清云眉目紧锁,这个姿势显然大大限制身体的灵活性,不利于战斗。
他想活着。当下只有风清云活着,他才能安然无恙。
蛇群追赶下,众人一路狂奔,躲进一处天然山洞。
剑光雪亮如潮,风清云用剑气封住洞口,暂时隔绝外面的蛇群。
洞内一片漆黑,腥臭潮热。
在风清云后退稍作休整时,桑灵迟疑片刻,抬起手臂轻轻勾住风清云的脖子,双腿主动缠抱上去,整个人挂在风清云身上。
这样就不会妨碍风清云出剑了。
握剑的手猛地一抖,风清云惊愕低头望向怀中少年,四目相对又迅速偏转开。
桑灵以为风清云是嫌弃自己。
可一抬头,他看到风清云耳根连带脖颈,全都红透了。
灵犀草:【哇哦,这画面有点火热哦,我都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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