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 17 章
去往边境的列车在铅灰色的荒原上疾驰,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冻土和枯草。
丹恒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脑海中回荡着临行前哥哥那句冷硬的定论——“他手里捏着这药的母本,就是在等我去求他。”
在丹枫的眼里,罗刹是一个精于算计的疯子,是一个披着神棍外衣的野心家,更是他在景元争夺战中一个极度危险的情敌。丹枫习惯了用权力和利益去衡量一切,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罗刹扣着神经阻断药的核心数据,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狠狠敲诈持明一笔,甚至是为了逼迫景元就范。
但丹恒知道,哥哥错了,而且 错得离谱。
作为一名医生,丹恒这四年来无数次研究过罗刹每个月按时送给景元的那盒药。那药的配比极其精妙,不仅完美地压制了景元颈椎神经受损的剧痛,而且将成瘾性和副作用降到了医学界所能做到的最低极限。那根本不是用来控制和威胁别人的毒药,那是耗费了无数个日夜、倾注了极致心血才提炼出来的“续命符”。
丹恒曾经在罗刹的医药总部,偶然撞见过罗刹看着景元背影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完全不计回报的、甚至带着某种狂热殉道者般悲凉的爱意。罗刹知道景元不爱他,知道景元的心里只有丹枫,但他依然心甘情愿地每个月把药送过去,哪怕被景元冷眼相待,哪怕被丹枫砸在地上。
罗刹根本不在乎什么南港的免税权,也不在乎六御的通缉。他只在乎景元能不能在这残酷的权力倾轧中,活得稍微不那么痛一点。
所以丹恒才敢独自揽下这个任务。因为他笃定,只要罗刹知道景元此刻正在经历什么,那个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的伪装和筹码,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救他。
边境医疗基地。这里和二十年前一样,偏僻、荒凉,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和苦寒的气味。
丹恒在那座戒备森严的纯白色实验楼顶层,见到了罗刹。
顶层依然被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温室,只是这里种的不再是名贵的花草,而是大片大片用于提取神经药物的变异草药。罗刹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正站在一排精密的离心机前记录着数据。看到丹恒在持明暗卫的护送下走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丹家二少爷。”罗刹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极其冷淡,“怎么,你哥哥终于舍得放下他那高贵的架子,派你来跟我谈交易了?”
丹恒让身后的暗卫退了出去,关上实验室的门。 “我哥不知道我来找你的真正目的。”丹恒走到操作台前,直视着罗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以为我是来拿南港的免税权跟你换数据的。”
“哦?”罗刹放下手里的试管,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难道不是吗?”
“臧衍死了。”丹恒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单刀直入。 “我知道。”罗刹不以为意地转过身,“你哥哥昨晚好大的手笔,连天击军都调动了。那老东西在虚陵作威作福了二十年,死有余辜。”
“臧衍死之前的前一天夜里,景元被他扣在别馆里。” 丹恒盯着罗刹的背影,声音极沉,“为了不让我哥中计,景元强行压制了右手旧伤的发作。而臧衍,为了折磨他,强行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吞下了半粒药。”
罗刹擦拭仪器边缘的手,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那半粒药,是你三年前丢失的那批原始母本原液。” 丹恒一字一顿地说道,“没有经过任何稀释。昨天下午,药效的第一次戒断反应全面爆发了。他的多项神经递质指标超出了致死临界值,我用尽了所有的镇定剂,才勉强把他从休克的边缘拉回来。”
“啪——!” 罗刹手里那支昂贵的石英玻璃试管,在一瞬间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粉末!
玻璃碎片深深地扎进了他白皙的掌心里,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纯白的操作台上。但罗刹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他猛地转过身,那张永远温文尔雅的面具,在听到“原始母本”和“休克”这两个词的瞬间,彻彻底底地粉碎了!
“你说什么?!” 罗刹大步冲上前来,有些失态的一把揪住了丹恒的衣领:“原始母本?!那东西是用来做大动物神经剥离实验的!直接吞服会摧毁中枢神经!他不要命了吗!!为什么不拦着他!!!”
“他为了护住我哥,连命都可以不要,谁能拦得住他?!”丹恒毫不退缩地迎着罗刹暴怒的目光,红着眼眶吼了回去,“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废话!他下一次戒断反应随时会发作,如果没有母本的逆向数据来配制中和剂,他会被那种痛苦活生生折磨成一个疯子!”
罗刹死死地揪着丹恒的衣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闪现出景元被那种非人的剧痛折磨得冷汗淋漓、痛苦翻滚的画面。只要一想到那个永远骄傲、温和的神策少帅,被那种连大象都会痛到撞墙的毒药摧毁脊骨,罗刹的心脏就像是被千万把刀同时绞碎。
“臧衍……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罗刹猛地松开丹恒,跌跌撞撞地冲向实验室最深处的绝密保险柜。
他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提任何条件。什么南港的地皮,什么持明的免税权,甚至连他自己这座倾注了半生心血的药企,在景元的命面前,统统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垃圾。
他用沾着鲜血的手指飞快地输入了极其复杂的密码,“咔哒”一声,保险柜沉重的大门弹开了,罗刹从最底层的冷冻舱里,拿出一只银色的金属密码箱。
“这里面,是原始母本所有的逆向分子式数据,以及我这三年偷偷提炼出的两支半成品血清。” 罗刹将金属箱重重地塞进丹恒怀里,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焦急而微微发颤,“血清可以直接中和母本百分之八十的毒性,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配合你的神经舒缓剂,他能扛过去。”
丹恒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看着眼前这个双手染血、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所有底牌的男人,丹恒的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哥以为,你会用这个狠狠敲诈持明一笔。”丹恒看着他。
“在你哥哥眼里,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一门生意,连爱都是。”罗刹自嘲地惨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凄凉与决绝,“但我不一样。” “丹恒,你听好。”罗刹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罗刹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唯独对景元,我绝不会用他的命来做任何筹码。就算要我把这条命搭进去,我也要他干干净净、平平安安地活着!”
“拿上东西,滚回去!立刻!!”罗刹转过身,厉声怒吼,不再看他。
丹恒深深地看了罗刹那略显佝偻的背影一眼。他没有再说一句废话,拎紧了手里的密码箱,转身大步冲出了实验室。
直到实验室的门被重重关上,罗刹才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般,颓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脑海里全都是景元那张苍白的脸。他谋划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能做那个在暗处默默守护景元的神明,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让景元因为他的药,坠入了如此惨烈的地狱。
“景元……” 罗刹痛苦地闭上双眼,将带血的双手深深地插进自己的金发里,在这座空旷的边境医疗基地里,发出了一声如同困兽般绝望而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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