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倒不自在起来。
对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瘦小苍白，却笑出了一股藐视众生的气势，让他莫名胆寒。
“李由，我找你原本是想见你的父亲李斯，如今看来，倒没必要了。李斯的丞相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
“你身为李家长子，镇守三川，却让反贼横行，必然牵连到丞相。知道的，说你胆小怕事，难堪大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李家与反贼勾结，想造反呢。”
李由想发怒，但更多的是一阵阵寒意从心里涌起。
这正是他担心的事，三川战事吃紧，自己却完全无力应付。
他一屁股坐下，搓着额头，喃喃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等着，什么也别做了。”
李由做不到的事，自然有别人能做到。
早先，虞杰已快马向西，赶到章邯的营地。
第二天午时，章少府的军队到了。
他一战击溃敌军，又乘胜追击，彻底将对方逐出了三川郡。
章邯凯旋，刚进郡守府，就对李由破口大骂。
从李由一直骂到他爹李斯，还信誓旦旦要弹劾对方三公之位，听得李由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见到子盈，这位两鬓微霜的少府大人表情凝重。
“像，太像了！果然与扶苏殿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查验了扶苏的冠带，更加坚信不疑，又满面心疼：“殿下，谁把您伤得这么重？”
子盈指指李由，李由一哆嗦，还没来及分辩，章邯一个大嘴巴抽过去，把他抽得陀螺似打转。
“大胆，竟敢伤害大秦公主！”
李由委屈大叫：“什么公主，他、他是男的！”
世人皆知，公子扶苏生前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儿子。
章邯打量子盈，张了张嘴，“殿下是男儿？”
子盈点头。
章邯挠头，“这……莫不是扶苏殿下为了好养活，从小把您当闺女养？”
子盈愣了愣，又点头，暗自佩服他的脑补能力。
李由也惊呆了，接着哇哇大叫，彻底抓狂。
“很好，很好。”章邯捻了捻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
“此时，咸阳宫里正该缺一位小公子。”
*
郎中令赵高在咸阳宫接见子盈。
一双狐狸似的眼中压着精光，在他身上一寸一寸流过。
“听说你当时不在府中，可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子盈伏在地上拭泪。
“他们说，父亲被祖父叫去骊山了，我、我也想去骊山找他。”
“那倒不必了。”赵高抿一口茶，“跟着陛下的都是些体面人，用不着你。”
子盈点头说是，头低到赵高脚边。
进宫之前，章邯特意提醒他要小心赵高。
子盈扯散了头发，要来一件女装披在身上。
见了人，当即下拜磕头，衣裙铺地，宛如一朵盛放的鲜花。
赵高挑眉看他：“你是男是女？”
子盈唯唯：“父亲说，成年前，我、我就是女儿家。”
“哦？走近些，让我看看。”
子盈膝行向前。一旁的内侍上前验身，对赵高耳语几句。
赵高笑了，问：“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自己想当男人还是女人？”
子盈歪歪头。
“男人吧，我想娶媳妇。”
赵高叫来两名宫女，一个美，一个丑。
“你要哪个做媳妇？”
子盈眼巴巴看着那名美女：“要那个——”
“哦？”赵高摇头，“你怎么选了个丑的？我看明明是另一个更美。”
子盈爬起来，凑上前摸摸这个，又捏捏那个，最后拍手道：“是啦，那个小脸的太瘦了，还是这个白白胖胖的好，抱起来可舒服了！我就要她做媳妇！”
赵高笑骂一声“傻子”，叫人给他整理好衣服，带他去见秦二世。
也许是之前杀尽了亲族，孤单的胡亥乍见到这么一个满脸傻笑的侄子，心情不错，不但让人安排他在宫里住下，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之后，赵高明里暗里又试探了他很多次，食物、女人、日常器物络绎不绝地送上门来。
赵高送什么子盈吃什么，哪怕又吐又拉死去活来。
新靴子里插了针，药膏擦了长疮，送来的礼服也是逾制的。他伤了疼了、被抓住挨罚了，也不懂分辨，只会鬼哭狼嚎。
美女更是一脸痴迷地照单全收。
久而久之，宫中开始传言，公子扶苏的儿子是个傻子。
这傻子心智不全，胆小，贪吃，好色却不中用，深得赵高满意。
现下，赵高对一切都比较满意了。
皇帝，内宫，朝堂都由他来打理。
哪怕外面再闹腾，只要关上这座宫门，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咚咚，有人在外面用力敲门。
丞相李斯举着战报闯进来，在宴席上痛陈利害。
胡亥听不进去，不耐烦地对赵高使眼色，让他把人打发出去。
子盈不留痕迹地跟出去，看见李斯正倚着宫墙唉声叹气。
他上前施礼。
“丞相还记得我父亲吗？”
李斯道：“山有扶苏，隰有游龙，谦谦君子，见之难忘。”
子盈又问：“丞相觉得，我大秦今日之天下如何？”
李斯长叹一口气：“大厦将倾，狂澜即倒，这深宫内还在醉生梦死。”
“丞相可曾后悔？”
李斯苦笑：“后悔又有何用？一切都晚啦。”
“既然天下无望，丞相有悔，子盈心中亦有惑。”他上前一步，“请丞相为子盈解惑。”
李斯眼中闪烁了一下，神色变得警惕。
“殿下所问之事，臣不便多言。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请殿下不要再追究了。”
他拱手匆匆离去。
他不敢说，因为那是最深、最毒的秘密，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大概觉得，只要守着那个秘密，自己就还有退路。
但很快，这条退路也没有了。
李斯被捕入狱，由赵高亲自审讯，几番拷打下来，两朝秦相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子盈去探望他时，他已经癫狂，手中依然抓着一封书信，喊着冤枉。
子盈摇头，这信根本送不出去。
之前李斯曾在狱中上书两次，都被销毁，白费了心血。
李斯从脏乱的头发中露出发亮的眼睛，他没疯，只是很憔悴。
他枯枝般的手指紧紧捏着信，嘶哑道：“不是给陛下的，是……给你的。”
子盈接过信，迅速扫视。
一字一字，如针一般刺入他的眼底、心头。
他把信捏成团，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嚼碎，和着血吞下肚去。
那个巨大的阴谋终于剥去了外衣，赤裸裸、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父亲的血，蒙恬叔叔的血，所有无辜之人的血，在他眼前铺成一条赤红滚烫的路。
凶手占据高处，依旧狞笑着舞蹈。
——此仇不报，不为人子！
*
七月，李斯被腰斩于咸阳集市，三族俱灭。
赵高成为新的丞相，一手攥着大秦皇帝，一手压着天下子民，再无顾忌。
但天下又岂是他信手乱指的鹿与马？
关东群雄并起，六国诸侯复辟。项羽包围了巨鹿，刘季占据武关。
天下之剑皆指向大秦的咽喉。
尽管赵高极力隐瞒，消息还是传到了胡亥耳朵里。
望夷宫内，子盈恭立在胡亥身侧，安静地听着皇帝陛下大骂自己最信任的臣子。
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这场雷霆之怒，等到胡亥亲手把章邯的战报扔在赵高脸上，等到赵高眼里露出凶光。
赵高却等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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