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病房
好冷……比尔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冷吗……
“温卡……温卡！”
谁在叫我？
“温卡！”
有人碰我，好像把我抬起来了。
可是我好累……我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哪怕很冷，也想继续睡下去……
“维克多，人找到了。别要死要活的了。”
维克多？
我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我想如果能看到那双绿眼睛，我身上就不那么疼，不那么冷了，可是我的眼皮好重。
我只看到一点金色的头发。是比尔吗？我也已经死了吗？
“我会做到的。”我对他说。
答应他的事，我会做到的。我手里有一个空白护照，那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是我留给自己的退路。我会把它送给比尔的姐姐，给她新的身份，这是送一个人离开最快最好的方式。也许云顶真的告诉了比尔正确答案，他用死亡来逼迫我，的确是很有效。
…
在医院的那些天，派汀家的人流水一样络绎不绝地来看我，直到夫人下了命令，叫我一个人安静养伤，我才得了些清净。
对事故原因，我只说是车子忽然不受控制，其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也许因为我伤得很重，先生什么也没有问，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开枪。
只有夫人在病房里的时候，她问我：“温卡，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巴伦欺负你？”
——“妈妈。”
我知道派汀夫人一直将我视作自己的孩子，但我没有唤她作母亲过。我不想让佣人们觉得我在讨好她，也不想让希亚觉得我在和他争夺母亲，对此夫人也从未强求。如今这个词忽然包围了我，像夏天被晒暖的海水。
她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她一直站在我这一边。就算我杀掉了派汀先生的副手，她也只担心是别人欺负我。
“没有，真的没有。”
派汀夫人担忧地看着我，转身给罗德打了电话：“这几天让希亚住在医院里。温卡好起来之前，他哪儿也不要去。”
我知道她既担心我，也担心希亚。她还是相信着双生子的传说，认为我和希亚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她一方面想要希亚陪着我，一方面也因为我伤得很重，她担心某种玄妙的连接会让希亚也遇到危险。
关于双生莲的传说，我曾经听老管家讲过。那时整个派汀家都一口咬定我是这个家族幼时遗失的孩子，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记忆。但佣人们闲聊中的只言片语还是让我拼凑出了事情的大致真相。
希亚小时候久病不愈，辗转了很多医院，找过很多医生也没有好转，派汀先生几欲放弃他，夫人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要第二个孩子，她守在病榻，几乎整日垂泪。就在那时，一个拿水晶球的吉普赛女人路过了庄园。那女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裙子，看起来疲惫而邋遢。
也许是自己也是平民出身的原因，夫人并不讨厌人身上穷困的气息，反而对那吉普赛女人很同情，她拿了水给那个吉普赛女人喝，并请她在院子的凉亭里歇脚。
吉普赛女人在院子里休息了片刻，喝了很多水，又灌满了随身带着的陶罐。
到了该道谢的时候，吉普赛女人面上却丝毫没有感激的神色。她开口对夫人道：“你不必为病人忧愁了。”
没有寒暄，没有称呼，也没有敬语。夫人十分惊讶，连忙请她继续说下去。
吉普赛女人转动着水晶球告诉夫人，希亚前世是一朵莲花，有另一朵莲花与他相生相伴，此生亦同样托生成人。如今希亚久病不愈，是因为与他并蒂而生的孩子正在受苦。
就是这句话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那个孩子在哪？”夫人连忙问。
“在孤儿院里，有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
夫人立刻联系了孤儿院。她询问吉普赛女人是否能够陪同她一起去孤儿院，并承诺无论她要多少报酬都可以被满足。
吉普赛女人毫不客气地要了一块金子和一个玫瑰木手杖。她看着水晶球，喃喃自语道：“等到双生莲归位，世界就能正常运转了。”
我记得那一天。听闻派汀家有人要来，整个孤儿院都忙了起来。所有的老师，所有的孩子都忙着洒扫。老师们以为派汀家的人是来拍照片，做慈善的，所以火急火燎去准备了捐款箱和横幅，给孩子们换上比较干净的衣服，教他们圣经里的话，让他们看起来尽量讨人喜欢。
但那一天我被叫进了校长室。
校长满面红光，显得异常兴奋。
“派汀家的人很快就要来了。”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带，“但也还有一个半小时。”
“老师？”
我不知道那天早上额外得到的一块奶酪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叫我来。
“孩子，你跟那些小畜生不一样，你是整个学校最漂亮的孩子。站在人群里简直亮得扎眼。你知道吗？派汀家的人要来了，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他弯下腰，轻轻抚摸我的后背，好像在安慰我那样，说了很多话。
“那么……祝您过得愉快。”我说。
“我一直等着这样重要的一天和你一起度过。我记得你叫……”他忽然凑近我的脖子。
“小乔治，老师，我叫小乔治。”
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小乔治，你帮我拿一下那盒墨水，好不好？”
“当然！”
我很愿意帮助成年人，那会让我觉得骄傲。墨水放在他的办公桌最角落上，桌子靠墙放着，我够不到，于是上半身趴在桌子上，尽力伸着手。就在那时，他忽然在身后掐住了我的脖子。
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什么是信息素。
我能听见临时组织的唱诗班在唱走调的圣歌。
可以想见，派汀夫人来的时候，孩子们端端正正地坐着，背诵《圣经》里的句子。其实那些孩子哪里会讨人喜欢？一个个眼神闪躲又瘦骨嶙峋，被孤儿院的老师哄骗加威胁地表现出乖巧来。我如果在那里，一定也是那种样子。
“不对，这里还有一个孩子。他在哭。”吉普赛女人说。
夫人就这样找到了我。
…
回忆里的火光退去，天已经黑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星星已经从夜空中浮现出来。希亚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我想开口喊他，但又觉得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们之间总要小心地绕开某些事，总要小心地撒谎。反倒是医生在的时候，我和他都能轻松一些。于是我再次闭上了眼睛，装作没有醒来。
希亚走过来给我掖了下被子，呼吸轻柔地落在我脸侧。
他看着我，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就算你不信任父亲，难道也不信任我吗？”
“比起我，你更想维克多待在这儿，对吗？”
一滴眼泪落在我胸前的被子上，小小的，濡湿的一点，很快就不见踪迹。
后来我真的睡着了。半梦半醒中，好像什么东西在啄我的脸，像一只鸟。
我睁开眼，余光看到一个不知何物的东西停在脸侧，我吓了一跳，连忙躲开。黑暗中忽然出现一双碧绿的眼睛。床头的灯被按亮了。
“维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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