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布莱克家
西里斯哼了一声。
那态度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
“什么时候。”
泽维尔侧过脸看着他。
“我过几天带你去。等对角巷人少些的时候。”泽维尔说，“但你得变回你那副四条腿的样子，跟在我边上。”
西里斯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泽维尔也不躲，他站起身，收起了空掉的杯碟。
“不愿意？正好。”他说，“还替你省了暴露的风险，你知道外头有多少傲罗在找你。”
西里斯皱着眉头，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又收紧了，然而他既没有甩脸色也没有摔杯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泽维尔已经拧开水龙头了，水声哗哗地冲掉了那层薄薄的茶渍，他的嗓音里还带着笑意，“那我早该在你的早餐里下毒了，西里斯。”
椅子根儿在背后不远处轻轻一划，他头也不回地补了句：“书房不许进，别的地方随你。”
脚步声上楼了，西里斯没有回答，他也不需要他回答。西里斯现在没有魔杖，当然解不开他书房门上的那些咒语。
水流停了，泽维尔将窗户推得更大。日头已经从消散的雨云后探出来，透过空气中的细小水珠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晕，夏末的暖意一点点重回到高地上。
天气不错，今晚或许适合观星。
他第一次踏进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后的晴天。
要在伦敦寻到如此的好天气挺难得，他跟着父亲穿过广场中央用铁栏杆围住的小花园，小心翼翼地避开前夜留下的积水，暗暗庆幸登门的日子约到了今天。
泽维尔才十岁，他母亲从小就说他是个乖巧得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被父亲牵着，另一只手攥着自己外袍的领口。因为出门前母亲说过，见布莱克家的人不能缩着脖子。
卡佩家的这一脉分支在他祖父那辈从法国来到英国，虽然家族历史同样悠久古老，在魔药这些方面的实业生意也做得气派，但比起本地的纯血家族根基还是浅了些。他父母在其中尤为欣赏布莱克家，对他们的家族信条更是天然亲近，有天和奥莱恩·布莱克先生聊得投缘，便商议了要带孩子来拜访。
泽维尔从第一眼起就不喜欢那栋房子。
厚重的黑漆橡木门上挂着一只大大的蛇形门环。银环擦得锃亮，父亲拉了拉，门就自己往后退，露出里头一段长而幽深的走廊。
要是按寻常巫师——尤其是纯血家族——的标准来看，这里肯定相当富丽和漂亮，绿底银边的羊毛地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尽头，墙壁清一色的是银灰缎面。巨型的枝形吊灯悬挂在头顶，烛光在那盘曲着的大片蛇麟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辉。
但泽维尔总觉得有股说不清的憋闷，房子很大，呼吸的空间却很窄，要一口口喘匀了才能轻轻放出来。
墙上挂着一排排照片和画像，有些睡着了，有些傲慢地仰着下巴打量他。泽维尔不敢看，只是又低了低头，看着走在前面的父亲的后背。
布莱克先生将他父亲让进客厅，布莱克太太坐在高背椅上，见到就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优雅，就像从画框里拓出来的一样端正。
她问了几句话，泽维尔一一轻声答了。她瞧他规规矩矩的样子似是喜欢极了，说他和雷古勒斯同岁，以后可以常来。
泽维尔点头，说：“谢谢布莱克夫人。”
然后她叫了雷古勒斯下楼。
泽维尔听见楼梯轻轻响了几下，有谁怕惊动什么似的，下得很慢。
那男孩从厅外走进来，个子比他高。黑头发，灰眼睛，皮肤很白，被手里那只烛台的暖光照着，像这栋不见光的房子里养出来的一小片月亮。
他的长袍穿得比泽维尔还周正，袖口挺括得没有一道褶皱，神情也带着些这个家里与生俱来的高傲和冷淡。他看见泽维尔，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走到他母亲身旁，静静站着。
“雷古勒斯，”他母亲说，“带卡佩家的小先生去看看书房。别到处乱跑。”
他应了一声，朝泽维尔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们一前一后往楼上走。楼梯不算太宽，但扶手的雕花精致又一尘不染。泽维尔垂着眼，不去看那些家养小精灵的脑袋。雷古勒斯跟在泽维尔后面，忽然在他要踩上一处台阶时开了口，“左边靠里走，那一级会响。”
泽维尔一愣，回头望着他点点头，悄声说：“谢谢。”
雷古勒斯·布莱克抿了抿唇，不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带路。
经过三楼时，泽维尔听见某扇门后面传来一点音乐声，他下意识看过去，似乎有谁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得很低，窸窸窣窣地响。
雷古勒斯没停，低声道：“别管。我哥哥。”
泽维尔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又朝那边望了一眼——这里居然还有一个可以关着门不下来见客的人。
但他没问，因为雷古勒斯已经到了楼梯拐角，回过头时，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幽深而静谧。
“来。”
泽维尔朝他走过去。
楼梯越往上越窄，光线也更暗了，等他同样走到拐角，站在雷古勒斯身边，才第一次离他那么近。
雷古勒斯确实比他高一点，不多，但逼仄的楼梯让那点差距更分明。他的黑发打理得服帖整齐，只在耳旁落下一两缕，柔顺地垂着，泽维尔先看见的是他端着烛台的手指，指节修长干净，捏着金属的边缘。
“书房就在旁边。”雷古勒斯低声说，没有看他，眼睛望着前面那段走廊。
泽维尔“嗯”了声，又挪了半步，让肩膀和他错开。就在这时，他无意间抬起眼，看见了雷古勒斯的耳朵边缘。
红了一点。
那红色很浅，从耳垂一路漫到耳廓上缘。雷古勒斯似乎察觉出他在看，耳朵又红得深了些，连颈侧都浮上一层淡淡的颜色。
雷古勒斯忽然抬脚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急了些，却也没忘用烛台敲了下墙上一块不起眼的铜环来替他指明方向。
泽维尔跟在后面，不禁有点想笑，这个比他高一点的男孩竟然会因为跟他站得近就红了耳朵。他觉得很新鲜。
他们在四楼拐进更深的走廊，墙壁贴着深绿的墙纸，上头那些金色纹路快和黑暗长成一体了，只在几支蜡烛下偶尔闪一下。
雷古勒斯走在前面，背影在烛影下显得笔直，他端着蜡烛的手很稳，蜡油在凹陷处凝成一小汪，又顺着烛身慢慢淌下去。
他侧过身抵开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然后站到门边，回头来看泽维尔。他的眼睛在暗处是那种很浅的灰，于是看人也显得过分专注。
“到了。”
泽维尔先走了进去。布莱克家的书房很大，四面都立着顶到天花板的深黑色书柜，柜脚和柜身雕着的不是蛇就是星斗。加厚的天鹅绒窗帘半拉着，浅浅照亮了一直堆放到地板边缘的厚重书本。
雷古勒斯反手轻轻合上房门，他走到一张长桌前，将泽维尔生怕碰到什么的顾虑看在眼里，放下烛台往他那边推了推。
“卡佩先生和我父亲应该会谈好一会儿。”雷古勒斯的目光落在烛台边那本书册上，“你要是无聊，可以自己挑书看。他们会把孩子可以看的书放得低一点，所以拿到的都能看。”
泽维尔借着烛火看他。
他的耳朵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了，只有耳尖还残留着一点颜色。
泽维尔很想告诉他，自己其实并不好奇这屋子里的书，但他不想扫他的兴，毕竟雷古勒斯连把“带客人来看书房”也当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
“谢谢。”泽维尔弯了弯眼睛，“这里很安静。”
雷古勒斯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脸往烛台边别了别，半天才“嗯”了一声。然后他拉开旁边的椅子，朝泽维尔转过来，“坐吧。”
烛光晃了一下。
泽维尔本来都准备坐下了，指尖碰着那雕着细细蛇纹的木头，但他侧头看到站在另一边的雷古勒斯，雷古勒斯正抬手去整理一摞有点歪了的书。
“知道吗？”他开玩笑道，“我对书房不太有兴趣。”
雷古勒斯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一脸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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