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瑞恩突然找上他,陈敬喜着实吃了一惊,本以为通过魏晴空联系上魏瑞恩需要等个猴年马月,保不齐还可能被人提前截胡导致线索中断,怎么都没想过魏瑞恩会主动找上门来。
当然,首先得排除魏瑞恩受人指使,引陈敬喜他们出洞的可能。
陈敬喜没有急着回消息,而是先点进他的主页查看。照理说,魏瑞恩这种上了年纪成了家的中年人,多半会取海阔天空之类土到掉渣的网名,但魏瑞恩昵称却是一连串英文加数字,数字看着像是手机号,头像也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头,再翻看朋友圈,连张背景图都没有,大概率是最近刚注册的新号。
可能是为了避嫌。
毕竟魏瑞恩说了,想远离桑周,最大的可能是桑周在监视他,他不好直接拿常用号联系陈敬喜。
陈敬喜问凌岚:魏瑞恩的话是真是假,眼下还说不准,咱们怎么做比较好?
凌岚回:直接约个地点,见面先搜身,把他电子产品没收了,再弄辆套.牌.车,在车上接着谈。
凌岚习惯了应付这种情况,一套流程制定得很是得心应手。
陈敬喜爽快道:可以。
他先跟凌岚商定好碰头的地点,套.牌.车怎么租用,然后再转告魏瑞恩,将时间定在二十四号,在淮海当地一家大型商超的货运场站碰头。
之所以选在大型商超的货运场站,一来紧邻城市的主干道和快速路,出入较方便,二来重卡中卡林林总总,搜身,换车,能够隐蔽于天然的屏障,不容易让人起疑。
魏瑞恩也提出了要求:他是豁出命来赴约的,陈敬喜需要在二十四号这一天结束谈话后立即将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偷渡的速度越快越好。
他的家人,也需要安顿好,不能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捏造假身份,将魏瑞恩连同他的家人送出国,之于陈敬喜并不是什么难事,陈氏根基深厚,业务庞杂,合作的下游服务商多如牛毛,从中抽一家物流,塞点好处,就能帮魏瑞恩他们送出去了。
难就难在偷跑前该把魏瑞恩安置在哪,万一桑周找来,恐怕会重演成春晓的悲剧,搞不好魏瑞恩的小命就不保了。
陈敬喜跟凌岚商量,凌岚表示这点小问题,包在他身上,他有的是办法护魏瑞恩周全。
凌岚平常混迹上流圈子,人脉没得说,他的承诺,足以让陈敬喜安心。
二十四号前,陈敬喜已同下游搭上线,其中一家是搞国际货运的,暗地里还干着些见不得光的走私勾当,面对陈敬喜砸下的重金,对方欣然允诺,答应他帮人偷渡出去,届时将魏瑞恩一家乔装成海员,待到二十四号当晚,便能将他们送出国去。
接着就是套.牌.车的租用,搞走私的国际货运认识不少车贩子,他在其中充当媒介,让陈敬喜联系到庞大的走私车集团,就连逃跑的路线都由对方画清,绕开边检站,深入淮海沿海一带的渔民,由这些渔民帮忙把魏瑞恩一家安全送到船上。
至此,魏瑞恩的逃跑计划就算是真正落地了。
陈敬喜开始考虑魏瑞恩日后说出的真相究竟有几分可信,为此,他整理目前已知的真相,思考未来提问的方式,在中间穿插矛盾提问,或透露错误的情报,看魏瑞恩给出的时间线是否自洽,他是在编故事还是真心与他合作。
处理完这一切,凌岚那边也把魏瑞恩的家人安顿得差不多了,魏瑞恩的家人借住在私底下干走私的渔民家中,而魏瑞恩,在二十四号这天和他们谈话结束就会被送往和他们会合,如果在撒谎,陈敬喜便扣留他,不让他走,同时做好可能与桑周正面交锋的准备。
二十四号前夕,陈敬喜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在干什么?忙前忙后,目的好像不是为了揭穿梁平生的假面,倒像是在跟桑周斗智斗勇。
他摇了摇头,摆脱那些攀缠上来的念头,坐到梁平生身边,静静凝望他的侧脸,一阵凄楚猛然泛上胸膛。
梁平生仍然清冷,沉着,坐在他经常坐的地方,他似乎瘦了,颧骨越发显得明晰,皮肉紧附在清隽的骨骼上,崎岖线条沿着筋骨的脉络游走,松松垮垮撑起一件白衬衫。
“梁平生。”陈敬喜没忍住喊他。
男人微微侧过脸,似有不解。
陈敬喜垂下眼睫,手指玩弄着毛衣脱出的线:“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嗯。”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梁平生偏回脸去,“想不到。”
“……”
“敬喜,你认为我还有价值吗?”梁平生唇缘荡起苦涩的笑,牵动唇角时,眼尾便会泛起波纹,看得陈敬喜心紧,“我是说,值得被你报复的,价值。”
陈敬喜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如今,我的资产已转移到你手上,公司也在你旗下,而我病入膏肓,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我,还值得你动手报复吗?”梁平生轻声道,“我等了很久,等待你的下一次清算,可是我好像没等到,你还想对我做什么?”
陈敬喜哽塞了。梁平生把身子骨深深蜷缩进沙发里,而他注视着眼前愈发显得孱弱的梁平生,一股未知的悸动想让陈敬喜立即抱住他,跪在他的身前,亲吻他的手,他费了好大劲才遏制住了这股冲动,一动不动的,不知是讥讽还是嘲笑,轻哼了一声:“看你被我软禁在这儿,就是我最大的报复。”
“……”
“你痛苦吗?梁平生。”
“我记得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我很痛苦。”梁平生说,“我问你,复仇何时结束,你没有回答我。”
“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是不会回答你。”陈敬喜站起身,两手撑在懒人沙发的两侧,逼进梁平生灰淡的眸,“所以你最好一直痛苦下去,看我风光。”
语罢,陈敬喜抽身离开。离开的刹那,他感到泫然欲泣,慌忙以手掩面,他不能在梁平生面前表露出软弱的一面,会遭到轻视,这样他的复仇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复仇?
陈敬喜再不能想明白,他到底是在报复梁平生,还是在折磨自己,看到那样的梁平生,他打从心底里想说几句宽心的话,到最后却只是依凭惯性挥舞着刀子,针锋相对。
他还是不能放下他的执念。
次日,陈敬喜照常出门,没有跟梁平生打招呼。
他没去上班,而是径直驶向大型商超。他跟魏瑞恩约好了,九点半碰面。
到地方,比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早一个小时,他先跟凌岚碰头,两个人给场站站长塞了点钱,随后心安理得缩在角落的车里,观察周遭。
大型商超的货运场站停着数辆装货卡车,来来往往的重卡中卡旁边都有员工帮忙装货卸货,清点货物。
凌岚嘴上叼着威化饼干,问陈敬喜吃不吃,没吃早饭的陈敬喜勉强吃了两根补充能量,他被噎得翻白眼,水都要喝半瓶。
大概九点半出头,一辆出租停在场站附近,魏瑞恩才下来,凌岚便认出了他。
“来了。”
魏瑞恩穿过装卸货的员工,径直朝他们走来,凌岚取出准备好的电子扫描仪,从头到脚给他检查一遍,搜出来的手机就丢在车后座,然后拍拍魏瑞恩的背,示意他上另一辆早已备好的面包车。
陈敬喜跟着钻进面包车的后座。
面包车的窗户都被不透光的黑胶带封死,车内无法辨认行进的路线,车外也无从窥探里头的动静。
凌岚和陈敬喜的手机都丢进了原来的车子里,现在的三人可谓活在上个世纪,全靠凌岚一部小灵通与外界保持微弱的联系。
陈敬喜照凌岚的意思,先对魏瑞恩抛出一连串自相矛盾的问题,夹杂虚假信息,试探他的反应。魏瑞恩这边答得很真诚,驳回了那些错误的信息,打消了陈敬喜对他的怀疑。
“我这边整理好了资料,请您过目。”
魏瑞恩从公文包中取出厚厚一沓文件,递给陈敬喜。
陈敬喜翻了翻,是十年前陈松海厂子濒临破产时被瓜分的流水账目,哪些人从中获了利,流水走过魏瑞恩的水房,账目上都写得一清二楚,陈敬喜一连认出好几个名字,都是当年陈松海公司的股东,中饱私囊,吃得满嘴流油。
翻到后面便是一个陌生社交软件的组群截图,群里有五十多号人,魏瑞恩还悉心地翻出群成员目录,截了每个人的名字。
一直看到最后,陈敬喜都没看到梁平生的名。
“这是什么软件?”陈敬喜指着这个组群问。
“是桑周手底下的人自主研发的,保密性很高。”魏瑞恩说,“他把所有跟陈氏破产有关联的人都拉进这个群,美名其曰共沉沦,万一东窗事发,谁都跑不掉。”
在前面开车的凌岚吐槽:“幸亏把手机丢了,指不定这个软件窃取定位,咱就暴露了。”
陈敬喜问:“把软件删了不行吗?”
“这类软件一般都黑,你删了它还在监视你。”
“确实。”魏瑞恩倒苦水,“否则我也不至于换手机,东躲西藏。”
“之前找你,你把乳制品公司和酱料公司都搬了?”
“是桑周不让我联系你们。”
果然。
陈敬喜有了底数。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
“为什么资料上没有关于梁平生的犯罪记录。”陈敬喜扬了扬文件,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他根本没有罪。”
陈敬喜愣住了:“没罪,怎么可能,他可是……”
“他是被桑周陷害的。”魏瑞恩解释,“康问鼎是陈氏破产的元凶之一,负责在账目上做手脚,转移资金,发配给组织内成员。他跟桑周不合,生意上谈不拢,桑周就制造车祸杀了他,最后陈氏推举梁平生上台当财务总监,康问鼎那笔赃款落到了梁平生手里,桑周便拿梁平生当挡箭牌,让他背锅。”
“其实桑周知道梁平生的身世,向他递出了橄榄枝,但梁平生一直不冷不热,桑周坐不住了,就设计陷害他,如果梁平生拒不合作,到头来还是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倒不如跟桑周同流合污。”
“……”
陈敬喜被震住了,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嘴上还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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