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烟草气息散开,混杂着花香。

“自己来。”易逾白放下手,这才有机会看清她那张被血糊满的脸,血迹干涸的速度很快,乍一看像猴子的红屁股,实在惹人发笑,他也轻咳了声掩笑。

梁迩意接手自己的鼻子,动作间肩上的披肩掉落在地,也是大片通红。

血已经止得差不多,虽然还在流,但没先前那么夸张,大小姐的偶像包袱又来了,一手捏鼻子,一手开门就要往里进。

易逾白抵住门,半边身子挡住她,说:“要冰敷,下楼。”

说完旋身往楼梯去。

梁迩意想了又想,最后大叹口气,跟着下楼,哒哒哒的穆勒鞋踩在楼梯上,促急的很。

穿堂风吹到身上也是冷极了,身上的乔其纱睡裙扬起,簌簌风往里灌,她不自觉地抖了抖,想着拿上冰袋就上楼。

亦步亦趋跟着入了厨房,头顶的吊盏暖光倾泻而下,易逾白站在冰箱前,不知在翻找什么,几秒后拿出一瓶矿泉水。

还有一个…汤勺?!

梁迩意没马上接那递过来的两样,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血淋淋的手指着那个汤勺,讶异道:“用这个?”

“嗯,没有冰袋。”易逾白凝着她那张略显狼狈的脸,那截外露的锁骨扎眼漂亮,还有衣裙下的微妙弧度…

阿萍婶性子泼辣,可说的话也是实话,还有刚刚在露台上撒娇卖乖说的…

的确是被娇养长大的孩子,刚来还没半天就想着回家,又哭又闹的。

易逾白见她还在迟疑,将水瓶往她手里塞,汤勺贴住她额头,“快点,血都要流干了。”

“……”

梁迩意在餐桌前坐下,像千手观音似的拐手冰敷着,看着灶台前起锅烧水的挺拔身影,一身黑的装扮瞧着有点闷。

在她这,三个哥哥除了大哥稍加严肃古板,跟爹地一样,二哥总是温和的,小哥哥虽然很常欺负她,但因着明星的身份,穿着打扮也是很有新意和设计感。

这个在锅炉上忙活的人,的确和她印象里的每一个男人都不同,让她想到今天见过的一种植物。

那是田野中屹立着的一颗树。

听孩子们说,那棵树已经存活了上百年,树干像老态龙钟的行者,纹路遍布,可枝桠却繁茂如新。

鼻腔里的热意渐渐消散,血逐渐止住,梁迩意放下水瓶和勺子,呼出一口气。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一阵淡甜气息跟着灶台往上升的热气飘过来,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后是关炉声。

接着一小锅百合银耳出现在桌上,几颗小小的气泡还在争先恐后冒气。

“把这个喝了。”易逾白指骨叩桌,撂话,“喝完记得洗碗。”

梁迩意叫住他:“小白。”

喉腔内还是进了点血,痒痒的粘附在那,有点难受。

“谢谢你。”

客栈灯火不亮,楼梯吱呀声在寂静朗月里无比清晰,露台上的果壳铃还在乱撞,风将那条薄薄的披肩吹到他这边。

易逾白捡了起来往西边去,余光间瞥见厨房那道光,还有那捏着勺子往小锅里去的动作。

大概是觉得烫了,嘴唇碰了下又往回缩,鼓着腮帮吹了吹。

那张脸还是狼狈的很,血迹斑驳,但又笑得简单纯良,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露台上她扔下的手机还在震动,备注:「小哥哥」

大晚上跟男朋友抱怨吗。

是有主的。

手机压着披肩,一齐放在木质茶几上。

***

因着头天晚上一通抱怨,Monica一晚上都没睡着,也惊动了沈雨秧。

沈雨秧给梁迩意去电话又安慰了一通才算消停,自己女儿自己最清楚,小女儿虽然娇纵,但还是拎得清轻重。

梁迩意不是不想在这待,而是不适应,就像将一朵温室花骤然放在野外,好奇外界的同时也会水土不服。

昨晚回房后才知道有多狼狈,锁骨往上的皮肤被血染的不像样,鼻骨上交错纵横的指印,后颈也是,活生生折腾到三点多才睡。

错有错着,让她找到了柜子里的蚊香。

清晨收露,第一缕阳光从苍山爬了上来,大人们肩上背着竹篮漫在田埂上慢悠地走着,树绦扬起,凉意阵阵。

三条小萝卜一大早从徐品业家后门钻进浣花客栈,杂乱无措的脚步声吵扰着,没一会就兵分两路拍门。

小胖:“小白!”

青青、玲玲:“姐姐姐姐!起床啦!”

梁迩意刚睡下没一会,好不容易适应这张木床,吊篮里的蚊香盘也才燃了一半,还没完全睡够呢,听着这毫无顾忌的拍门声,只得趿拉着鞋去开门。

玲玲嘿嘿笑:“姐姐大懒虫,还没起床。”

小孩子心思单纯,全然没有弯绕,急于跟昨天新交的好朋友分享。

“姐姐快起床,我们一起去村口吃米线!很好吃的!”

青青忙不迭点头:“是呀是呀,我阿爸煮的米线是大理最好吃的!”

对着小女孩的笑脸,梁迩意实在不忍心拒绝,毕竟她有经验,小时候每次想跟沈定倾出去玩又被拒绝后,就是有点点不开心的。

玲玲和青青得到应答后,在露台上等。没一会儿东边房间小胖和易逾白出来。

显然没睡好的不只她一个。

易逾白单手插兜,困倦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嗓音发哑:“走吧。”

三条小萝卜每周五早上在村口那家店吃米线已经是固定保留项目,他也习惯那每周一次的“拆门”行动。

青青坐在那张秋千椅上晃着:“要等姐姐!姐姐现在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啦!”

易逾白顿住动作,低额笑了下,也跟着坐,一起等。

“咦?这是什么呀?”玲玲摆弄着角落的那盆花,在花盆底发现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你们看!这是星星!”

另外两条小萝卜看过去。

那颗被圈住的星星在日光下闪着光,散发出点点星芒,一层又一层,喋喋圈圈。

小家伙们不知道,这根项链正是flano还没发售的限量奢品,南非天然钻石磨成,剔透晶莹,在拍卖场上也不逊色。

“这是迩意姐姐的吧?”青青说,“还是小白的?”

易逾白肘屈撑席地坐着往茶几上靠,扫一眼那道星芒,否认:“不是我的。”

他才没那么多闲钱买那么贵的东西,还有昨晚的羊绒披肩,柔软的小羊皮,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那就是姐姐的了。”小胖已经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拿出家伙事儿了,是好几个猫哆哩,每个人都分到一个。

有了吃的,那根奢牌项链孤零零躺在桌上,星芒与那道幽深的视线碰撞上。

“久等了,走吧。”梁迩意收拾了下,拎着小包出门。

白色小吊带配着高腰牛仔裤,外露的皮肤洁白似玉,头发像是慌张出门时随便拢了拢,再用鸭舌帽盖住,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盖住憔悴的面容,耳侧圆滚大咧的耳环可真耀眼。

“姐姐好漂亮!“玲玲又夸一句,又被她手上拎着的包吸引。

那是一只黑白间色的miniKelly,五金扣没扣上,与华丽的表象不同,里面放的东西杂乱无章,像塞纸屑似的。

“姐姐,猫哆哩!”小胖摊开手,献宝似的。

梁迩意摘下墨镜,俯身,接过那颗酸角糕,又捏捏那肉嘟嘟的小脸:“谢谢你。”

“走吧!”两个小女孩跟着漂亮姐姐,小胖和易逾白跟在后边。

果壳铃还在响声,茶几上的星芒却被揣走了。

旁边屋里,徐品业在二楼看见他们一群人,喊一句:“迩意!别忘了待会去插秧!”

梁迩意望着徐品业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又看着三个小萝卜头笑哈哈的模样…

好吧。

“没事,姐姐,插秧可以摸到鱼!”玲玲说。

摸...鱼...

村口处的小锅米线店是青青爸爸开的,没有招牌,来吃的都是本地人。

门口放了好几张小木桌,跟小卖部门口一样的小板凳。

青青爸爸见着三条小萝卜带着梁迩意来,身后还跟着易逾白,嘴快一句:“小白!这是你对象啊?”

“长得真俊呢!”

正在店里吃着米线的本地阿公阿婆放筷,探究八卦看过来。

梁迩意慌忙转身,气愤愤的。

“小白啊,你对象是特意过来陪你的!哎哟,两人感情可深呐!”

“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细皮嫩肉的,大城市里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易逾白想插话说两句,还没出声就被七嘴八舌给淹没掉。

青青爸爸端着刚煮好的一大锅米线出来,吆喝:“金花,以后来我这吃米线免单哈!”

梁迩意:“……”

木桌上,三条小萝卜忙着排碗筷,眼里心里只有吃的,但隐约也察觉到什么,比如:他们可以吃杀猪菜啦!

梁迩意脸笑心不笑,墨镜虚虚搭在挺俏的鼻梁骨上,执着筷,尾端敲桌几下:

“你倒是说句话呀,小白。”

“等他们说完,不急。”易逾白已经挑筷吃米线了,晨早懒倦的模样分毫未改,“先吃吧,插秧可不轻松。”

一大盆刚出锅的米线,阵势很足,火腿片豌豆尖韭菜段香酥,三条小萝卜正要将小碟子里的料咣啷往里放,忽的被竹筷给拦住。

“你们应该先问问姐姐能不能吃辣。”易逾白淡声,又补一句,“吃太多辣容易上火。”

梁家这辈只有她一个女孩,她是外人眼里的梁家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一身都不为过,有三个哥哥,她是妹妹。

小孩口中的姐姐和他口中的姐姐…同一个人。

但又哪里不一样。

桌下的腿动了动,膝盖骨擦到了什么,有点硌人,很快又尽数缩了回去。

太阳从屋檐上攀爬上来,温度也上来了,热热的,晒到心里暖暖的。

“姐姐能吃辣吗?”青青眨巴着眼睛问。

一路上听了不少小朋友们的闲话,清楚这是他们小团体的固定活动,这一大盆米线是他们纯真友谊的象征,所以才在第二天一大早拉着她来。

“可以。”梁迩意撒了个小小的慌,“可以吃。”

大不了回去之后吃点药,偶尔吃一次辣也没什么大碍。

易逾白哼笑,小木桌矮小,他也只能半侧身坐着,拦筷的动作没收回去,对这群小萝卜说:“今天哥哥不想吃辣,不想留鼻血。”

梁迩意:“……”总感觉他是意有所指。

小胖:“什么嘛,小白是医生,怎么会流鼻血!”

梁迩意吃着碗里的不辣却依旧好吃的米线,还没吸溜完,偏头问:“你是医生?”

“啪嗒”一声,一根米线没衔接住,掉回碗里的汤面,裹着的酱汁四溅,不受控的飞泄千里,三个小萝卜头没能幸免于难,糙的手背抹脸,还有一簇,脏了易逾白的黑色t,留下一块易见的污渍。

“村子里的蹩脚大夫,”易逾白看着倒像是不在意,拍拍那被油脂弄脏的布面,“专治小病小痛。”

“小白还会杀猪!”青青吃的满嘴油,“上星期跟我阿爸去杀猪了!”

梁迩意没反应过来,是字面意思的杀猪嘛?还是哪个她不懂的方言反语?

她喝下一口汤,顺着问:“杀猪?用手术刀?”

隔着一个小木桌的距离,这个男人真不像是会杀猪的人,是医生的话好像更像样呢。

易逾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用筷尾推了推她的碗,“吃你的米线吧。”

隔壁桌的已经吃完预备走了,嘻嘻笑脸,经过他们这桌时看一眼梁迩意,转而又拍拍易逾白,“小白,好福气哦~”

易逾白吃完放碗,这才插话解释:“阿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是客栈的新房客。”

“哎呀,害羞什么呀,我在你这年纪孩子都两岁了。”

易逾白扶额无奈,再解释:“真不是,你们别乱猜。”

“我知道我知道!”侧边桌的阿婶跟着嘴一句:“这叫地下恋情!”

“咳咳咳咳——”

梁迩意忍不住了,被汤汁呛的猛咳,“真…咳…真不是…咳…”

手边适时出现一杯水,她想都不想咕咚喝下,缓和了会,自己给自己辩解,呸不是,是解释:“我真是客栈新来的房客,昨天刚来的。”

“阿哥,阿婶,你们别瞎传。”易逾白补。

这话一出,很快有有人息鼓,也有人还是不信,但总归是止声。

可坏的是,这边“米线小聚会”刚完,三个小萝卜带着梁迩意去田埂时,劳作的当地人就已经七嘴八舌起来了。

甚至连他们两人相爱的故事都给编出来了。

“阿妹啊,你和小白是不是在京北的大学里认识的啊?”

“……”

“阿妹!给!这个是耙耙柑,好甜的!”

“……”

“哎哟,这阿妹长的是真不错,和小白很相配的呢!”

“……”

田间地头上,徐品业戴着草帽也跟着侃一句:“迩意,听说你都要结婚了?”

“徐教授!”梁迩意手里被塞了好多吃的,连三个小朋友都跟着沾了不少光,但这会脸上羞愤,有苦说不出,“你还说!越说越乱!”

徐品业也扔了吃的给她,是一个小苹果,收回嬉皮笑脸,说:“村里都这样,你也别放心上,过两天有新八卦出来了也就不说了。”

梁迩意点点头,手上一堆吃食沉甸甸的,即便一路听了好多莫须有的话,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阿叔阿婶看她的眼神,说的话都没有恶意。

风和日丽,天空湛蓝澄澈,田地被分割成无数块,这一方小天地中央,那颗古树根须低垂,叶落满地,一片哗然。

这个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

绿叶滚滚,阳光热烈。

昨天在电话里头听到的机器轰鸣声如今近在眼前,是犁田机运作的声响。

以往的牛犁虽然不用人力用锄头垦地,但也还是费体力,现在搞农业建设,每个村购置了犁田机,省时省力。

“这样要晒伤的。”徐品业从布袋里拿出一双冰袖,“戴上这个再干活。”

梁迩意这才发现,田间地头里的人都是长衣长袖的,连三个小萝卜也是,就她一个人露着膀臂,全然游客打扮。

三个小萝已经在后边扔秧了,不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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