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低头,眉眼带上些羞怯,任由身前的郎君替她拂去鬓上花。
这郎君眼生,陈怀双从未在京中见过。
银钗仔细辨认过一番,才不太确定地开口道:“看样貌,似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沈汲。”
新科状元沈汲?
那条不合二妹妹心意的柳绿色白玉坠子宫绦,是他送的?
陈怀双虽未见过他,但倒是听过他的名号,初入官场时封的是翰林院修撰,半年后直接由帝王亲封,破格升了正五品翰林院学士。听说其人才华斐然,政见更是不俗,只是投的是右丞相李同辅门下。
左右二位丞相政见相悖,朝中人人皆知。虽说她与陆商衡多有嫌隙,但毕竟已经成婚,陈家虽为纯臣,但说到底还是要偏向陆商衡。陈圆若当真喜欢沈汲,倒是有些麻烦。
“郡主殿下,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花上夕?”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温润声音。
陈怀双回身,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来者是陈怀双的旧友沈礼,着白色暗纹道袍,外罩一件青白渐变山水纹大袖,配上他儒雅柔和的外貌,倒真是副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模样。
沈礼行至陈怀双身侧,顺着陈怀双的目光朝海棠洞门外瞧去:“四弟?”
陈怀双疑惑地看了眼沈礼:“你何时多了个四弟?”
沈礼打开手中折扇,随手摇了摇:“殿下这就有所不知了,他是我父亲通房生的孩子,过去父亲嫌他出生不好,便一直养在乡下,没想到今年竟中了状元,于是又被父亲认回家去了。”
陈怀双听完,冷笑着点评道:“你父亲还真是薄情寡义之人。”
沈礼连忙道:“我与父亲关系浅薄,骂完他可不许骂我了。”
陈怀双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轻推了他一把:“行了你,去把你四弟喊走,我要带圆姐儿回家了。”
沈礼被她推着往外走了几步,又施施然回头,言辞倒是真切:“双儿,你这匆忙被赐下圣旨成婚,我虽素日里确实没个正形,但若你那夫君待你不好,你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
“知道了,快去吧你。”陈怀双嫌他啰嗦,随意敷衍了他一句。
沈氏乃是京城大族,世代书香,沈礼父亲这一房是家中老大,他父亲官拜詹事府詹事,另外两个哥哥亦在朝中担任重职。唯有他沈礼一人不好为官,却好些诗词风雅,只强行被家中塞了个詹事府正字的官职。
陈怀双与他的相识说来也是意外,那是三年前的往事。彼时陈怀双遣了陈平去买荣月斋的枣泥糕,自己则和银钗在巷中的马车里等着陈平回来。
沈礼就这么连滚带爬钻入她的车马中,一身青衣全是泥,双手合十摇着手求她。陈怀双认得他,沈家三公子。
陈怀双嫌弃地往后推了半步,挥手让银钗出去将外面追沈礼的家仆打发走。
银钗掀帘出去。
“此乃荣安郡主的座驾,你们快快离去吧,别扰了殿下清净。什么……你家小三爷?未曾见过,你们去别处寻寻吧。”
银钗回来时,沈礼这才松了口气,瘫在马车里喘气:“你就是荣安殿下?我的小殿下,你真是个好人,沈某这厢真要对你感恩戴德了。”
“行了,滚出去。”陈怀双懒懒地开口,目光有些痛惜地扫过沾上污泥的地毯。
沈礼哭丧个脸道:“别啊小殿下……救人救到底吧,我爹非要拉我去科举,不去就将我的银两全部收走。你看我都几日没吃饭了,你可不可以……借我点银子。”
“我一定会还的小殿下!”
陈怀双沉默片刻,扔了包银钱给他:“拿去吧,滚。”
“多谢小殿下,我这就麻利地滚。”沈礼欣喜地抱着怀中的银钱包,又连滚带爬地往马车外爬去。
沈礼掀帘出去时,陈怀双忽而开口问他:“为何不愿去科举啊?”
沈礼答得很快:“我这叫文人风骨,你能懂我不,小殿下?”
陈怀双:“……”
不懂。
沈礼下车时,正好和买枣泥糕回来的陈平擦肩而过。陈平站在车外,将新出炉的枣泥糕从油纸袋中捻出一块,递给陈怀双:“殿下缘何要帮他?”
陈怀双接过软乎乎的枣泥糕,咬了一口:“看起来没什么头脑的沈家三子,若能透点沈家的事出来,岂不是好事?”
陈平垂首,微微扬唇。
陈怀双看着沈礼往沈汲和陈圆走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沈詹事为人最是好利,没什么用的儿子,这些年怕已是彻底沦为家中弃子。陈怀双没从沈礼口中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而一来二去和他混熟了,倒是成了对狐朋狗友。这人每天除了写酸诗就是游山玩水,没什么前途,但市井消息倒是流通的很快,这些年给陈怀双讲了不少八卦秘辛。
沈礼上前后,陈圆匆匆忙忙和沈礼行了礼,便有些恋恋不舍地与沈汲拜别。陈怀双走远了些,装作和陈圆恰好碰见的样子,并不追问她和沈汲的关系,而是带着她上了马车回家去。
陈家娘子,若能嫁一真心喜欢的如意郎君,是谁都行。
归家后,陈怀双婉拒陈圆共进晚膳的邀请,带着银钗回了华光院中。将兄长从抚顺带回府上的姑娘名唤伏梧,她刚醒来不久,身体尚且孱弱,却说什么都要见陈怀双一面。
陈怀双进屋于床沿坐下,这厢终于看清了伏梧的模样。伏梧眉眼清秀凌厉,身上虽缠着绷带,但仍然挡不住她健硕流畅的手部肌肉,绝对是个武艺不凡的练家子。
“你是……远止的妹妹吗?”伏梧见到陈怀双,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握住陈怀双的手,她虽面色苍白,布满厚厚老茧的手却温暖而有力。
“远止给我瞧过画像,果然同画上生的一样好看。”她感叹道。
“伏家姐姐……”陈怀双颤着唇开口。
伏梧心下了然:“远止交代过我,说怀双妹妹最是聪慧坚毅,若是见到妹妹,定要将我们受过的不公全部说与妹妹听。妹妹也定然有办法,替远止和将军平冤。”
陈怀双闻言,心下惊骇。
伏梧咬着牙开口,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我父亲本是抚顺一位武师,一次出城偶遇后金残兵被陈将军救下,自此带着我追随将军。将军受伏击当晚,是……是参将张戚开的城门,放后金军入城!”
伏梧想到那夜的情景,就气得浑身发抖。大军压境之际,城中兵力不足,陈允行誓死守城,却于城墙之上遭张戚背叛,兵将围堵,刀刀劈入骨血之中。伏梧和其父冲上城墙,拼死将重伤的陈允行带出抚顺,她的父亲为掩护他们,也被乱箭射死。
后金军涌入城中的时候,她带着昏迷的陈允行纵马疾驰,身后是漫天火光。
“那是一城百姓啊!他为了一己私欲害死将军,害死城中百姓,也……也害死了我父亲,叛国通敌,他现在凭什么还安坐高位之上!”伏梧说得愈发气愤,泪水也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流落下来。她咬牙抬袖,胡乱将脸颊上的泪水抹去。
陈怀双垂眸,心口处发闷地生疼。
当真只是一己私欲吗?吴远照反调回京,张戚却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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