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料,强制她休假的通知很快就发下来了,当然,我也“被迫”休假,真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她只无声无息地独自睡了两天,第三天清晨,我的房门就被她敲响。

她敲了足足要有三十秒,到最后,几乎就是用“砸”的。

“诺亚?”

她倏尔扭头,我就看见了她豹子般的一双眼睛。

见我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完好无损,她这才收敛了尖锐的目光,又看见我手里提着装满物资的帆布袋,这才松弛下两腮紧绷的肌肉。

“我还以为你睡‘死’了,手机也联系不上。”

我笑:“这不是好不容易休假嘛,没有人能找到我。”

她靠着门框抱着手臂,“这么嚣张?”

我开了指纹锁,忽然想起一事:“你不是也录过指纹了吗?”

“有吗?”

我重新把门拉上,“你开。”

她对着自己的十根手指看了会儿,这才犹豫着伸出了右手拇指往指纹锁上一按。

咔哒。

门开了。

她大为吃惊。

我笑笑,推门进去,开了顶灯,把兑回来物资搁到桌上,顺手从里面掏出一瓶营养液扔给她,菠萝味的。

她拧开一口口地喝,直接往我那一个小时前就干净整洁得了无人气的床上坐下,“什么时候录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一件件地收拾着东西,“很早了,那时我搬到这间单人宿舍,重新去指纹库录指纹的时候,顺便申请调出你的指纹信息添上的,理由是,危急关头,你能救我于水火。”

她轻笑笑,“那真的是很早了。”

“是啊,我特意告诉过你,不过看来你真的忘了……你大抵还忘了,联系不上我的时候你究竟应该如何找到我。”

我叠好帆布袋塞进抽屉,拉开桌前唯一一张椅子坐下,面对她。她仰头,真仔细思索起来,不过她的耐心一向有限,她简洁粗暴地索要答案:“不知道。”

我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屋里没开暖气,冰凉的空气径直随着我左手的动作一路灌入了颈窝,我掏出的那枚无时无刻不紧贴胸口皮肤的圆形合金军牌,也很快失去了体温的滋养,在我的手指间变得又冷又腥。

她的视线在吊在我脖子上的军牌和我的双眼间顺移。

我翻开军牌正面,那一枚老式纪念币厚薄的金属块就此被打开,露出一个尚且闪烁着的刺眼红点来。

她被这随着不是谁的心跳频率而闪烁的红点吸引,不禁从床上站起,走到我身前一步之地,入神地要去探究这针尖大小的红光,究竟暗藏了多少玄机。

“这是什么?”

“一只永远睁开的眼睛。”

她厌嫌地收回手,我连忙笑道:“一个微型生命监测仪,还有定点定位功能。”

她连忙拽出自己的军牌来一探究竟。

“每个人都有吗?”

我收好军牌,重新塞入衣领,“并不,是我向军区总部申请的,你我定向连接,具体操作,我发过一份说明书给你,我筛了好几遍,都是精华内容。”

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很久前的她肯定又把这份说明书当做不重要的垃圾文件一并清理了。她喜欢整洁,又更不喜欢麻烦,所以除了那些标了十万火急的重点文件、那些干脆打印成纸质版贴到她脑门上的军令,其余的一切文字内容——包括一些来自别的军区顶尖的哨兵向导们的私人邮件,都被默认是骚扰信息通通粉碎。

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她的这种陋习,不过意识到也是很快的事情,因为所有私联她不上的人,除了怀有不能为第三人道的私人目的,几乎每个为了公务而来的都把电话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我当成了尽职尽责的传话筒。那一阵子我的消息非常混乱,所以根本想不起说明书这一茬,就此彻底遗忘,若是今天的我,我定然要找一个机会,面对面地让她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彻底掌握这种远程定位监护仪器的功用。

比如今天,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她看出来苗头,倒没有装傻充愣,却一反常态有些虚心请教的姿态来,不过她的配合,都是有条件的。我刚找到那份说明书,才点开,就听见有钥匙晃荡的响动,一抬头就看见她对着我刚刚码好的那一排物资左右打量。

我顿时警惕。

她如有所感,又朝我转了转食指上挂着的钥匙,“好了,回归正题。”

“你刚买的车?”

“租的,我买车干嘛,一年也开不了几次,浪费。”

我挑挑眉。

**

她往东方开了整整一个白天。

但横贯普鲁托军区东西向的PT521公路的纬度极高,此刻正是极夜时期——如果还能用奥林匹斯山拔地而起前的世界地理规律来解释的话——她不眠不休地在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一路向前。

起先还有雪,地势也随着积雪起起伏伏,公路就特别难开,饶是这架军用吉普各方面性能都被她拉满,我也还是被颠簸得两眼发白。

她还有闲心调侃指挥们的身体素质,即便为了不拖累她的步伐,我几乎就把自己练成了一个低级单兵,也还是免不了被金字塔尖的金字塔——被她,嘲得一无是处。

好吧,都是些夸张的玩笑,用以消磨这一片黑黢黢、静悄悄时,公路上无人区般的死寂。

没有正常人会在这个季节,漫无目的地开车直奔危机四伏的远东。

我把说明书给她讲了一遍,她没有反感,我就又把那神秘的微型生命监测仪的发明由来也讲了一遍,一直到她终于感到了厌倦,随手钎开了这有点老旧的吉普车载音响,车主人那年代久远的热辣摇滚就开始顺着车窗缝,向无边无际的公路上呕吐。

各种语言、各种年代的摇滚,在狭窄的车厢里不停滚动。

等到歌单已经被反复播放上第三遍,借着前置车灯的无偿馈赠,我端详她从头至尾如同雕像般精确稳健的姿态。她从来都不喜欢冬季行车过分释放的暖气,这会让她感到拥挤,感到窒息。但现在世界上的风,总是带着各种毒素放射物质的恶意,所以她一向都会干脆地放弃暖气,通过别的方式取暖。不过今天,我的缘故,她安静地在这温暖得能让人沉醉昏迷一梦不醒的暖气里呼吸。

我很少能这么近、这么平静、这么仔细又这么从容地观察她出露衣物的一切,如果还有展柜里的灯光,那我确认我就在欣赏文明陷落的百年前繁荣艺术的炫耀。

她没有带帽子面罩,甚至没有戴着手套,袖子也被卷上去一节,我第一次看见她白色的皮肤下,青色的静脉灵巧地在肌肉骨骼间穿行。又随着静脉的走行,她手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段肌腱,都在方向盘细微调整时,缓慢而有力地向我诠释什么叫做生命的臻美。

她全副武装的时候,最能体现出力量的部位毫无疑问就是她的手指。如此,可以算得上修长纤细,肌肉线条又那么扎实饱满的手指,操控着夤夜东进的方向,也在枪林弹雨里主宰着人世的生死,更在更多的时候——没有危险和未知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掌握我为她而逐渐疯长丰满的精神。

联盟里每一个合格的指挥,又或者是那些强大的向导,最终都会变成一个神经质,还有人最后变成了疯子,极度敏感的疯子,极度迟钝的疯子,又或者思维向外异化了,成了感官过载的向导型哨兵。

鄙陋之见,我一直对拉兹洛强大的实力深信不疑,因而也坚信他比谁都会更快更早地行走到即将崩塌的悬崖边,变成,各种各样的疯子。

我从来都不敢将自己与拉兹洛并肩,但拉兹洛也无法并肩的她,只选择我作为她唯一的向导。故而此刻端详、欣赏,直到最后久久凝视她的手指在光影交错中的微动,我感觉我也有变成疯子的先兆,又或者说,变成疯子的资格。

我的苦行僧,我永远精神亢奋的哨兵,我的荣耀,你也感受到了哪种旷行天地间的寂寞吗?那我真是一个,无法称职的向导。

**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往车枕上靠了靠,我知道她终究不是铁打的机器,人类的肉体凡胎还是会感到倦怠,不过我想,她现在体会到的,还只是倦怠铺天盖地席卷之前、长久束缚的酸胀。

许久不说话,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要到哪里去?”

有时候她真的很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像台精密的机器,接收了我的信号,现在又光速地计算起来,生成着独属她的范式化的语言:“先开到路的尽头再说。”

我在枕上侧身,让她知道我在看她,“换我来开吧?”

“我还不累。”

我微笑:“休假,是用来休息的……”

“我感到很放松。”

我道:“大多数的人类在长途跋涉中,感受到最多的情绪可能就是疲惫。”

“那是因为他们的长途,始终都有终点。”说着,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我听得见那轻微的骨响里,她的快感逐渐升腾。

我不希望自己是那个扫兴的人,况且我很久没有感受到她这可以满溢出躯体的快乐,可我还是要提醒她说:“PT521公路是有尽头的。”

她脸部的表情肌逐渐复苏,构成了一个很浅很细的笑来挂在唇角,“我知道。”

但就这么开下去,她一路向东的兴致,是没有尽头的,甚至又因为我对这些限制的着重强调,更能让她反复体味咀嚼那种无拘无束的自由。被矫正的畸形反而茁壮,被压抑的欲望反而蓬勃,被限制的激情反而荡漾,人都是这样的,渴望在漫长的积欲后得到最彻底的释放。

现在,她就在释放。

那些沉闷于心底多少年的情感,负面的,更加恶劣的,揭露出来骇人听闻的,全都在脚下踏板下压的加速里,一点点在汽缸里点火燃烧,变成尾气从此消散。

我终于能去承认,这是她放松的方式。

在黑夜朝着一个方向、甚至漫无目的地前进。

她只是想去感受,山峦大地都在脚下移动,她乘兴而来,也可兴尽而归,归去在她,行止也全在她。

而我,来安静地,做她呼吸时的陪衬。

**

PT521公路的尽头是一座悬崖。

车灯直射,越过那已经开始腐烂的金属路牌,坐在车上的我循着涛声,已能看见悬崖下乱石滩的一片海洋。

她推开车门,腥咸冰冷的海风就此灌入,我被呛得咳嗽不止,再抬头看时,她又全副武装,站到那不知被风吹雨打折磨多久的路牌旁,远眺崖下的一片海。

平复了呼吸,我也开门下车。

悬崖上的风特别大,我感觉我的鼓膜像是风中的塑料袋不停呼啸,而她唯一没有塞进风帽的一缕红色头发,也在海风之中剧烈舞动。

这似是此刻,她作为一个活生生人类,而非暗夜潜行的科技特工的唯一印证。

“上车。”

“嗯?”

我刚拉开车门,就看见她已经坐在了车顶上。

原来是这种上车。

车顶上的风,更加暴烈了。

顶着这种可以轻而易举掀翻一切的狂风,她打开随身的手电,似在尝试着勾勒出海与天的模糊边界。

我看着她手电的光,看着车前的光,再看反射在她眼镜上的光——光来自于那块金属路牌。蔚蓝色的油漆,已经被锈迹侵蚀得星星点点,但上面特调的白色荧光油漆却仍然笔画分明。我看着上面的字迹,忽然联想到一个不伦不类的外国典故,我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肩膀,她底下头向我看来。

她准许了我的进入。

意识里我笑道:“这条公路的名字,其实有个特别的寓意。”

“你说。”

“在一种古老的东方语言里,521这三个阿拉伯数字念出来就是 I LOVE YOU。”

她仔细看向那三个数字,似是在努力将“I LOVE YOU”这三个通用英语单词对应上这三个数字。

我继续说:“按照书上的理论,我觉得在前奥林匹斯的太平岁月,这块矗立在公路尽头的路牌,极可能一夜爆火,变成所谓的网红打卡地。”

她问:“是因为‘我爱你’吗?”

明知道她只是在复述这三个数字的外语谐音,可声音落在我的耳朵里,就像是清晨宿舍房门的那一声更比一声响亮的拍门声,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愉悦。故而我感觉刚才突然和她提起这个冷门的典故的那一瞬间的我,应当怀着一种我自己也暂时辨别不清的卑劣心思。

又或许只是因为和她相处得太久,我就更加像人了,像一个普通的人,故而人类所渴望的那些感情,一个不落地开始在我的身体里生长。

我坦率回答她:“是啊,这种谐音真的很适合他们向爱人表白,同时,它出现的地方也是如此特别,按他们说的,这里几乎就是‘天涯海角’,他们的语言背景里,相爱的两人总要私奔到天涯海角,然后才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蒙着面,我觉感到了她的笑,比流动的冰凉海水要多一点点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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