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觉得,自己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死。
死有时候很快。刀落下来,火烧起来,人往水里一沉,也就过去了。最可怕的是,明明知道有一件东西极要紧,却眼睁睁看着它没了。
香匣没了。
这四个字在她心里沉下去,像一块浸了雪水的石头。
她拽着沈令仪往后园跑。风雪迎面打来,青砖地上结着薄冰,稍不留神便会滑倒。她不敢慢,也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看见二小姐被人拖走,看见夫人倒在雪里,看见老爷被押上囚车。
半刻钟前,小姐让她去找二小姐,又让她顺手取妆台第二层的檀木香匣。
阿蘅知道那只香匣。旧旧的,没什么花纹,匣盖内侧刻着一枝小梅。大小姐平日并不常用它,偶尔取出来,也只是拿几粒香丸,或者翻一翻旧丝线。
阿蘅从前还笑过,沈家大小姐什么精巧匣子没有,偏喜欢这么个磕了角的旧东西。
小姐那时只说:“旧物顺手。”
阿蘅便没有多问。
做丫鬟的,主子不说,便不该问。
何况大小姐待她已经比旁人好太多。她十三岁进沈家,起初在灶下烧水,后来被拨到大小姐院里伺候。她刚来时端水烫了手,是大小姐亲自拿药给她涂。后来大小姐见她偷偷看书,也没有责罚,只指着纸上的字,教她念:
“蘅。”
“这是你的名字。”小姐说,“不是丫鬟阿蘅的阿蘅,是杜蘅的蘅。香草名。”
阿蘅记了很多年。
所以小姐让她取香匣,她连问都没问,立刻去了。
可她刚踏进屋,就觉得不对。
妆台前的圆凳倒在地上,匣屉全被拉开,珠花、香丸、旧帕子散了一地。那不是丫鬟收拾东西的样子,是被人翻过。
很急,也很准。
第一层,空。
第二层,空。
檀木香匣不见了。
阿蘅跪在地上,把帕子、香盒、梳篦一件件翻开。没有。床下没有,屏风后没有,衣箱里也没有。
她急匆匆跑回院中,把香匣失踪的事告诉沈令仪。小姐只是看了春桃一眼,便把香匣被人拿走的消息问了出来。
灰衣人。
右手少半截小指。
阿蘅以为小姐会慌,会怒,会骂她。
可是小姐没有。
小姐只是把这件事埋进了心里。
越是这样,阿蘅越害怕。
香匣若只是寻常物件,小姐不会这么静。它必定很要紧。很可能是老爷留给小姐的路。
可那条路,现在被别人抱走了。
“阿蘅。”
沈令仪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两人已经跑到小花厅外。花厅檐下原本摆着几盆水仙,白日里开得正盛,夜里被兵士撞倒,泥土混着残花洒了一地。
沈令仪停下脚步,看向西角门方向。
阿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猛地一沉。
西角门也有火光。
不是沈家护院的灯,是官兵的火把。
有人先她们一步守住了门。
不远处,两个兵士正在门边盘查。一个护院被按跪在雪地里,脸上全是血,却仍咬牙不说。旁边站着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穿灰衣,右手藏在袖中。
断指灰衣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他从内院廊角带着香匣一闪而过,转眼竟到了西角门。若他是官府的人,为何不直接把香匣交出去?若他不是官府的人,又为何能和官兵站在一起?
沈令仪显然也看见了。
她往前一步,像是要追。
阿蘅用力拉住她。
“小姐,不能。”
沈令仪盯着那人,声音极低:“匣子在他手里。”
“奴婢知道。”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奴婢也知道。”
“那你还拦我?”
阿蘅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爷叫小姐活下去。”
沈令仪不说话了。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水。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有一团东西硬生生压着,像火,也像冰。
阿蘅知道这句话很残忍。
香匣重要,密账重要,老爷的遗命重要。可若小姐死在这里,一切就都没了。
她压低声音:“小姐,后园还有一条路。”
沈令仪转头看她。
“哪条路?”
“旧井。”
沈府后园有一口旧井,早年打偏了水脉,井水发苦,后来便封了。那地方荒废多年,只种了几丛竹子。沈令仪小时候和沈令姝捉迷藏,曾躲到那里去,被沈夫人知道后好一顿训斥。
“井不是封了吗?”
“封的是上头。”阿蘅急声道,“底下通着排水沟。奴婢小时候在灶下,听老仆说过,沈府早年修宅时,后园排水沟能通到河边。只是多年没用,不知道还能不能走。”
沈令仪只沉默了一息。
“走。”
两人转身往后园跑。
后园比内院更暗。雪压竹枝,风吹过时,竹叶簌簌落雪。她们刚绕过假山,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有人追来了。
“那边有动静!”
火光从竹影后逼近。
阿蘅心头一紧。沈令仪却忽然停下,看向雪地。
她们一路跑来,足迹太明显。官兵只要跟着脚印,很快就能追上。
沈令仪弯腰,迅速用雪覆住脚印。阿蘅立刻跟着做。可追兵越来越近,哪里来得及一一掩去?
沈令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假山旁一棵老松上。松枝压着厚雪。她走过去,用力一扯低枝。积雪轰然落下,将她们方才经过的脚印盖去大半。
阿蘅拖过倒地的竹帚,把剩下的脚印扫乱。
脚步声已到花厅外。
两人绕到假山后,屏住呼吸。
两个兵士举着火把追来。
其中一个骂道:“方才明明看见有人往这边跑。”
另一个低头看地:“脚印乱了。”
“搜!”
一个兵士绕到假山边,火光几乎照到沈令仪的衣角。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二小姐不见了!”
沈令仪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两个兵士立刻回头:“西院!快!”
他们匆匆离开。
火光远去,假山后一片黑暗。
阿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沈令仪转身要往回走。她急忙拦住:“小姐!”
“令姝出事了。”
“小姐,你现在回去救不了二小姐!”
“她是我妹妹。”
“可你若回去,老爷夫人让你走还有什么用?”
沈令仪猛地看向她。
阿蘅被那眼神看得几乎站不住,却还是死死拦着。
“小姐,二小姐有乳娘,有夫人安排的人。她未必真出事。方才那一声也许是诱你回去的。你不能回去。”
沈令仪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强压着回头的冲动。
许久,她终于闭了闭眼。
“走。”
旧井在后园最偏僻处,旁边长着一丛枯竹。井口压着青石板,覆了一层厚雪。
阿蘅跪下去,用手刨雪,雪水浸进指缝,冷得钻骨。
沈令仪也蹲下帮她。
青石板很沉,两人合力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后头又传来杂乱脚步声。
阿蘅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推不动。”
沈令仪摸到石板边缘的凹槽:“这里有铁环。”
两人握住铁环,用尽全力往上拉。手指被锈铁割破,血很快染在雪上。
石板终于松动。
一条黑漆漆的缝露出来,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令仪道:“你先下。”
阿蘅顺着井壁往下爬。井壁湿滑,长满青苔。她脚下一滑,险些坠下去,死死抓住一块突出的砖,手掌被磨破,疼得眼前发黑。
“阿蘅!”
“奴婢没事!”
井底没有水,只有淤泥和腐叶。她落地后摸索四周,果然摸到一处低矮洞口。
排水沟还在。
“小姐,可以下来!”
沈令仪很快下来了。两人合力从下面将石板勉强拉回原位。井口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细细一线雪光漏下来。
紧接着,脚步声到了井边。
阿蘅连呼吸都停了。
有人在上头说道:“这里没人。”
另一个人不耐烦道:“后园都搜遍了。方才西院那边说二小姐不见,估计是丫鬟看错。上头要找的是大小姐,别让人跑了。”
“大小姐一个闺阁女子,能跑哪儿去?”
“你没听说?沈确那女儿会看账。上头特意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蘅心里一寒。
他们果然是冲小姐来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井底仍然黑得可怕。
沈令仪靠在湿冷的井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过了片刻,她忽然问:“春桃呢?”
阿蘅怔了怔:“还在院里。”
“管事娘子呢?”
“奴婢没看见。”
沈令仪沉默片刻:“管事娘子是母亲的人。若她真带外人进我屋,不会说奉母亲命。”
阿蘅一时没明白:“小姐的意思是……”
“有人借母亲的名义。”沈令仪声音很轻,“能叫春桃不敢拦,说明那人平日能进内院。能准确翻到香匣,说明他知道父亲给我留了东西。能在官兵合围之前动手,说明他也知道今夜会抄家。”
阿蘅后背一阵发冷。
“府里有内鬼。”
沈令仪没有接话。
她还想不明白是谁,也不敢想。沈府那么多人,谁都有可能,又好像谁都不该是。
黑暗里,排水沟传来滴水声。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她们剩下的命。
过了很久,沈令仪才说:“断指灰衣人没有把香匣交给官兵。他在西角门,像是在等人。他不是偷,是奉命取。”
“奉谁的命?”
沈令仪没有回答。
她答不出来。
她只能记住。
两人弯腰钻入排水沟。
沟道低矮,淤泥没过鞋面,腐臭味熏得人头晕。上方偶尔传来沉闷脚步声。阿蘅走在前面,一手扶墙,一手摸索道路。
沈令仪跟在身后,忽然低声道:“你怕吗?”
“怕。”阿蘅答得很快。
沈令仪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诚实。
阿蘅又说:“怕也得走。”
两人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有了风。
前方出现一道锈铁栅,外面隐约可见河面雪光。
可栅栏锁着。
沈令仪摸索铁栅底部,很快摸到一处被水蚀空的缝。
“下面能钻。”
那缝隙极窄,淤泥堵了大半,只够瘦小的人勉强爬过。
阿蘅先钻。铁栅刮破她肩头,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咬牙往前,半边身子终于出了栅栏。
“小姐,可以!”
她回身拉沈令仪。
沈令仪比她高些,斗篷又厚,钻得更艰难。远处似乎又有脚步声沿河岸靠近。
“快!”
沈令仪肩头被铁栅划破,发出一声闷哼。阿蘅狠狠一拉,她终于从缝隙里跌出来,两人一同摔在河岸雪地里。
外面是沈府后河。
河面未冻,黑沉沉流着,雪落进去,转瞬不见。远处沈府火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道道红痕。平日这条河上停满沈家货船,夜里有船工守灯,有浆声,有笑骂声。此刻,码头空空荡荡,只剩几根缆桩立在雪中,像断了的骨头。
阿蘅扶起沈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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