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宵禁的前夕。赵万等回付芜之,也不给他歇脚的功夫,一众侯卫齐齐围上,把他架在车里,直奔大理寺去。
烛苗如豆,吮吸着狱中沼气。付芜之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如纸,双手被粗重的铁链锁住,有些颓唐地坐在赵万面前。
四周墙壁上赤裸裸的刑具已经把他吓得不轻。他很痛苦,是苦于迷茫,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到底能招些什么。
赵万瞧他跟一拳打在棉花袋上一样窝气,都有些同情他了。屁股坐久了有点痛,赵万本想换个姿势坐,不料却在火光的投影下,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
付芜之一激动,被吓得直接弹了起来,大声喊出了憋在肚子里许久的供词:
“是杜璋!”
声如洪钟。
字正腔圆。
……赵万现在同情自己了。
要不装作没听见呢?他扭头看了圈其余的人,个个都把背挺得倍儿直,正视前方,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
好吧,估计连守门打瞌睡的都听到了。
“当初草拟建造织云阁的政令时,杜常侍可是当面点过头的,如今他何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万厉声,想提醒他三思而后言,“付芜之,玩忽职守事小,诽谤诬告朝廷命官可就事大了!”
杜璋是何许人也,那是门下左散骑常侍,那是大小章程都要由他过目之人,更重要的,那是杜家王字辈最得娇宠的幺子。你个混吃等的到底懂不懂啊?
“空口无凭,你能拿出证据吗?”
他真想直言奉劝付芜之好好掂量掂量,织云阁重几斤,他自己一条贱命又重几两。
付芜之愈发窘迫,身体哆嗦个不停。他连杜璋面都没见上,让他从哪找到证据。赵万还这般咄咄逼人,就差拿着刀把他往墙角里捅了。人善被人欺!付芜之心中委屈,肠子都悔青,早知道那天就该勇敢一把,直截弄死他丫的幕僚,跟他杜璋彻底划清界限。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眼珠一滚,泰然道:“寺丞可否告知,付某到底犯了什么罪?”
赵万速答:“你杀人纵火,扰乱治安,其罪当诛。”
“天大的冤枉!付某小人而已,何以冠上害命之名!”付芜之慌乱辩解道,“我自知不如他杜璋家大业大,被他一点好处就蛊惑了眼!蝇营狗苟谋财为生,还要为各位大人们背负骂名。当真冤枉!”
“这么说你承认了?”赵万冷笑,“据光德坊守门人所招供,你在案发前一日给他消息,教他听到暗号便放人。如此,即便你不是主谋,也算个知情者,与本案脱不了干系。”
付芜之哑然,自知中计,白眼一翻瘫软在椅上。
“在座都是为生计奔波之人,谁也别难为谁,把你所知如实招来,大理寺自会有决断。”赵万提醒道。
付芜之也算个人精,当即了然他的言外之意:“哪敢为难您呢。那日未时过半,有一人,门生模样,也不过及冠年纪,携一箱金石玉器到访。付某门槛冷清数载,自是欢喜相迎。可那兔崽子先斩后奏,宝贝都摸手里了,才说自己是杜璋的幕僚。说此番前来,则是有事相托……”
“杜常侍人跟我这等小民八竿子打不着,郑重前来能有甚么好事,本想拒绝,可又一琢磨,我辛熬大半辈子才坐到长乐县令的位置,万一得罪他了,他再去圣人耳边参一嘴…”
“放肆!”赵万一拍桌案,吓得付芜之乖乖闭上嘴巴,“圣人岂是你能议论的?”
“寺、寺丞说的极是…!是付某被利欲熏心,未尽为官之本分,有愧圣人,有愧大以……”
赵万不作理会,继续问道:“那你当时可知,他竟会派人烧了织云阁?”
付芜之闻言,火气上涌,这话实打实戳进他心窝里,不免得嘴上怨着:“要是让我得知是如此荒唐之事,别说传令,付某当即遣人上报大理寺来,哪还轮的着如今他做东,却要我摆宴。”
赵万又问:“三更班,月娘藏;天乌乌,要落雨。那夜相会的暗号是由你所想,还是所谓杜常侍幕僚所想?”
付芜之低眉答:“一切皆是他谋得,付某除却传话与光德坊守门人,不敢再动其他心思…”
赵万瞧他气也是真气,悔也是真悔,可总觉得这事不只贿赂这般简单。
付芜之此人虽然窝囊,但并不老实,而且相当精明,为了私利能绞尽心思钻营。明面上不值一提,暗里却需要时刻提防着他动手脚。小人一个,认识他的都管他叫付鼠,这叫法一点也不冤。
不过眼下再僵持也没有出路,离宵禁还差半个时辰。既然牵扯杜璋,这起事的量级就与原先所预设不同,需要和卫果他们商量一番再做决论。
他冲付芜之摆了摆手,差人将其安顿在离大理寺最近的酒楼。并严令由专人看守,不得使其擅自离开,亦不得与外界有任何书信往来。待案件稍有进展,再将其提来审问。
…
自那日问得桐晟过往,卫果就整日泡在旧卷阁中不出来了,休沐时候也同样早出晚归。倒是苦煞宋白川,须在这比牛还勤苦的上司身侧侍奉。
卫果虽还年轻,但宋白川已过而立之年,本应没这么多精力陪卫果熬着的。
旁人也许不解,卫果却自知他抱负,出身微末,也并不天赋异禀,只是凡所从事,必会尽心竭力。这类人若得遇明主,才能便绝不致被埋没,而他卫果出于共事之谊,理当不遗余力相配才是。
永元十七年,桐箴言赴琅琊郡纠察民变,怎能刚回来就被定了罪?案卷上对于莱海事件的记录也相当潦草,既然桐御史在莱东捞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诸同僚又何必对此避之而不及呢?
宋白川将他所整抄的笔记拿与卫果看:
“永元十三年,户部侍郎元道清上疏,请开南吴互市。帝嘉允,命鸿胪寺辅而行之。
初年,复诏曰盐业宜兴,以资互市。
永元十四年,桐箴言兼领巡按御史之职巡视兖、莱二州,与琅琊郡守交通勾结。迩来莱州盐课不充,又值海患频仍,遂有不逞之徒沿海作乱。桐箴言因私废公,借机密疏朝廷,尽进谗言,掣肘盐政,遂使私盐商贩得势。
永元十七年,治书侍御史崔易之与鸿胪寺互市诸官共上奏章,劾桐箴言纵私商之罪。户部尚书杜汾按账核实,乃知私商走私南吴,损国利而亏官课。桐氏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叛国之罪昭然。
帝怒,褫桐氏官职,贬为庶人,终至斩首示众。”
“年少读书时候,常常听闻江左风流才俊无数,敢为一纸词赋挥掷千金……谁想苏吴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最终却成了靡靡之兆。”卫果垂眸而叹息,言语轻浅,“四十年前,天下局势便已然明了,我朝问鼎中原乃成一方霸主,这南吴不去合纵西北两国伺机北上,反倒选择借长江天险偏安一隅,也是惹人发笑。”
宋白川赞同他:“据在下所知,南吴的太祖皇帝是威名赫赫的周家将,在前齐寿数将尽之际自立门户,坐断东南而王师西进,天子庶民皆提枪上阵,实打实拼杀出一条血路来。可后来……也许金陵的暖风真是有酒气,拂过之人便淫软了骨头,沉醉于风花雪月中了。”
“不就和桐箴言一般模样吗?都说他早年性情刚直不阿,别人不敢说的他都说,不敢做的他都做。结果老来得子,心志大变……”卫果调侃道,“可我看也没变啊,还是这么莽撞,独行一帜。若是知道他的密疏都写过什么,事情也就明目些了。”
宋白川从旁捧来一怀的案卷,堆在卫果眼前:“上疏都在宫里,定是见不到了,不过那些税收政策和账目记录都还在,从永元十三年到永元十七年,我全部找了出来,您且看…”
永元十三年,盐税为官盐之价半,而官盐价定于每斤三十文铜钱。以此计之,盐税当为每斤十五文铜钱。
永元十五年,盐业收成颇丰,加之我国与南吴互市,盐路扩展更广,亦增国库之财。圣人为励农户转制盐,故减盐税之半,即盐税由官盐之价半减至三成。官盐之价仍旧,每斤三十文铜钱。依此,新盐税定为每斤十文铜钱。
永元十七年,莱东海患,盐田尽毁,帝闻之,遂诏令国库以每户一千二百文钱的标准拨款。此金半用于赈济民生,半则贷之,待日后收成好转,按税渐还。
“如若不去考虑世家在地方的腌臜造作,这笔赈济金的数目也够可观了,朝廷与南吴互市之心倒是真诚。”宋白川感叹。
“先不说别的,一千二百文在莱州也就能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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