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
明荼/文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丙午年,九月初四
九月的港岛,活脱脱一个巨大的蒸笼,维港吹来的海风都带着黏糊糊的湿热。
中环寸土寸金的腹地,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顶级私人会所外,停满了惹眼的超跑。
室内冷气开得极足,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昂贵古巴雪茄、单一麦芽威士忌和钞票混合的靡靡之气。
施九鸢坐在牌桌东面。
“四条八!施大小姐,承让了!”
对家的赵德新把牌一推,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把桌中央那堆价值近百万的筹码全揽到了自己面前。
施九鸢今晚手气奇差,差到连荷官发牌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个半钟头不到,她面前的筹码已经肉眼可见地扁了下去,少说也有百万流水般进了别人的口袋。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百无聊赖窝在丝绒沙发里,一身墨绿丝质长裙衬得身段娇懒。
细白的手指把玩着剩下的筹码,随手一扔,颈间那条碎钻项链在光影下折出璀璨的火彩,衬得那张脸越发稠艳明丽。
“一百万而已,也值得你笑得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施九鸢微微抬起尖俏的下巴,眼尾那颗小痣在灯下显得生动又轻慢:“再换三百万。”
周围几个狐朋狗友立刻发出夸张的起哄声。
“哎哟,还得是咱们施大小姐!这气度!”
“散财童女名不虚传啊,大小姐,今晚这局,我们要是赢得太多,明天会不会被您灭口啊?”
听到这种调侃,施九鸢也不生气,她歪着身子,一只手支着腮,另一只手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少废话,发牌。”
她亲自上桌打牌的频率并不高,更多时候只是坐在旁边喝酒听人吹水,只有心情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亲自上手,偏偏她技术很烂,少的时候输掉一辆跑车,多的时候输掉一套千呎豪宅,也是常有的事。
牌局继续,牌桌上的人在抓牌,牌桌下没上场的男女隔着一张屏风端着酒杯凑在一起聊天
“今天何大小姐怎么没来?”
“是啊,平时不是跟施小姐形影不离的吗?”
“我下午在半岛酒店见到她了,跟一个男的在一起。”说话的人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暧昧。
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施九鸢手里的筹码啪地一下拍在桌面上,牌也不抓了,转过身去,眼尾那颗小泪痣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生动,她啧了一声:“知道本小姐平生最烦什么人吗?”
那边笑声戛然而止。
“背后议论女人的。”她下巴微抬,斜睨过去,眼波流转,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刻薄劲儿,“多饮了几杯,真当自己系八卦周刊主编啊?。”
隔着屏风,那头探出几颗脑袋来,一个个赔着笑,被骂也不恼。
“施小姐别气别气,”有人赶紧打圆场,“我们不是议论,就是关心关心,何大小姐好像是去相亲的,她家最近和霍家走得近一些了,霍三公子不是回国了吗?”
“霍三?”旁边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男人问,“哪个霍家?”
“你不是吧?”赵德新一脸不可思议,“霍家你都不知道?你来港岛是干什么的?”
“我家在温哥华做地产生意的……”那人讪讪地说。
“那你总知道咱们港岛新界五大家族吧?席家船王起家,那是真正的老钱之首,不过要说底蕴,咱们施大小姐家当年也是响当当的……”旁边有人顺口接了一句,但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立刻闭了嘴。
另一个人见状连忙接过话头,掰着手指头数,“总之,席家为首,陆家随后,然后是霍家,还有两家这两年不太行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顿了顿,“霍三公子,就是霍家老三,以前常年在英国,最近才回来,据说跟席家那位走得极近。”
说着,他伸出食指,朝天花板的方向指了指。
桌边几人都露出神神秘秘心照不宣的表情来。
施九鸢听着,轻嗤一声。
无趣。
几句话的功夫,她又心不在焉地输了六十万。
赵德新一边收筹码一边笑道:“施小姐今天心情不好?”
“怎么,赢了这点零碎,还要本小姐给你赔个笑脸?”施九鸢瞥他一眼。
“施小姐,您这就说笑了。”一个梳着油头、姓林的年轻人凑上来。
他家做船运,最近才刚混进这个圈子,显然还不懂规矩,以为施九鸢跟寻常富家千金一样,夸夸有钱便能讨欢心,“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施九鸢连眼皮都懒得抬,随手扔出一对牌,端起手边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林姓年轻人有些尴尬,但又不甘心,想了半天,大概是酒壮怂人胆,他目光环视了一圈,落在了施九鸢随意放在桌边的、那支戴了鸽血红宝石胸针的限量款手包上。
他立刻堆起笑脸,指着那支包说:“施小姐,您这包可真亮眼,一看到这包,我就想起当年施四少在的时候了,听说四少当年也是出了名的风流雅致,酷爱收集这些西洋古董和珠宝……”
话音还没落,旁边赵德新脸色已经煞白,猛地伸手去扯他的袖子。
林姓年轻人不明所以,还想往下说,被另一个人死死按住手腕,压着声,咬牙切齿地提醒:“你他妈闭嘴吧!”
施九鸢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即,她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对牌扔出去,牌面磕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她脸上甚至还挂着刚才的笑,但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里,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你哪位啊?”她声音不大,娇懒的嗓音在死寂的包厢里荡开,“想巴结施家,你找错门路了,想拿死人做文章,你更是找错了坟头。”
熟悉施九鸢的人都知道,她最烦别人提她的家事,更遑论利用她死去的父亲套近乎。
当年施文烨惊才绝艳,将施家推向巅峰,却不到三十岁便意外早逝,自那以后,施家开始走下坡路,她母亲也因受不了打击,渐渐在富太太圈销声匿迹。
“这里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施九鸢端起酒杯,看都不再看那人一眼。
赵德新赶紧打圆场:“施小姐别生气,新来的不懂事,小林,还不快开瓶酒给施小姐赔罪?”
林姓年轻人脸色涨红,被这么当众下面子,显然也挂不住了:“施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打住。”施九鸢抬起一只手,“本小姐缺这点酒钱?”
她目光微抬,正眼扫了他一下,语气不急不缓,说出的内容却毫不客气:“谁把这暴发户带来的?搅本小姐的兴,让他滚。”
听到这,林姓年轻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看笑话的眼神让他彻底下不来台。
他咬了咬牙,冷笑一声,既然撕破脸了,也没必要再捧着这大小姐的臭脚,便阴阳怪气地顶了回去:“走就走!神气什么?真以为现在还是十几年前呢?”
他一边抓起外套,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谁不知道施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上百亿的窟窿填不上,内里早烂透了,还到处装阔充场面,说不定哪天就被你爷爷打包送去联姻平账了,我看你这大小姐的架子还能摆几天!”
包厢里死寂一片。
如果说刚才提施四少是踩了她的雷区,那现在这番话,就是直接把施九鸢的脸皮剥下来往地上踩。
施九鸢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她抓起桌上那瓶刚开没多久价值几十万的罗曼尼康帝,毫不犹豫地抡起,狠狠砸在男人脚边的地上。
“砰——!”
玻璃瓶炸开的声音清脆又刺耳,琥珀色的酒液混着碎玻璃飞溅开来,屋子里一半人都惊得站了起来,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粗口。
“装阔?”
施九鸢冷笑出声,抽出纸巾擦了擦溅到手腕上的红酒,“行啊,那本小姐今日就同你装个够。”
会所经理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矮胖男人,闻声快步赶来,看到满地碎玻璃,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连一句“施小姐您消消气”都不敢劝。
无他,这位大小姐不仅是这家会所的客人,更是这家会所的大房东。
这栋楼、这块地皮,产权全在她手里捏着,他一个打工仔,哪来的胆子拦。
“施小姐……”经理只能弓着腰擦汗。
施九鸢把擦手的纸巾随手一砸,眼皮都不抬:“去门口,把他的车给我拖出来,砸了。”
经理愣了一下,条件反射问:“哪一辆?”
“我怎么知道?”施九鸢斜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得叫人说不出话,“砸错了我赔咯。”
“施小姐,这……”
“这什么这?”施九鸢不耐烦地打断他,重新坐回牌桌边,翘起二郎腿,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端起刚换的新酒杯,晃了晃,“让你砸你就砸,就现在!”
经理抹了把汗,转身吩咐手下去办。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包厢里,气氛与外面的喧闹截然不同。
这间包厢不大,布置得却极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山水,玫瑰木的小圆桌上摆着两杯饮品,一杯是三十年的麦卡伦,纯饮,另一杯是茶,狮峰龙井,汤色清亮。
霍三靠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摸出一个纯银的火机。
“咔哒”一声,砂轮擦出幽蓝的火苗。
他偏过头,点燃了一支雪茄,深吸了一口,在缭绕的烟雾中舒坦地眯了眯眼。
“我说,我都回来半个月了,这才好不容易把你约出来一次。”霍三晃了晃手里的雪茄,把桌上的银质烟盒往前推了推,“来一根?古巴货。”
席明煊靠在单人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深黑色的温莎结打得严丝合缝,外面是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西服。
纵使在这个只有发小在场的私密包厢里,他周身依然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温沉。
气场强盛,却不见半分轻浮。
就像包厢里燃着雪茄,他周身却连半点欲望的烟气都不沾。
“不了。”他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低沉如幽谷琴弦,“今天的量已经够了。”
霍三吐烟圈的动作一顿,这才想起席明煊那“反人类”的怪癖——抽烟,每日绝不超过三根。
没有烟瘾,不上酒局。
不管在谈判桌还是名利场,他的理智永远凌驾于欲望之上,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自我约束,让人望尘莫及。
“痴线,忘了你是个清教徒了。”霍三把烟盒收回去,目光瞥向桌面上那被龙井茶,忍不住摇头感慨,“说真的,你活得累不累?不饮酒,不贪色,抽根烟还要定量,这港岛的纸醉金迷,合着是一点都没沾到你身上。”
席明煊没接他这茬。
他今年三十二岁,但看上去要更年轻些。
东方式的骨相占了便宜,鼻骨挺拔,眉眼温润,眼尾微微往下沉,看着不像个厉害角色,可他垂下眼睫看人时,那双眼睛却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无澜中透着一种天然的高贵与疏离。
霍三靠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手里的威士忌杯晃来晃去,“所以你成天都在忙什么?”
“很多。”席明煊言简意赅,声音低沉醇厚,如同上好的单宁,听着悦耳。
霍三自知讨了没趣,自顾自往下说:“我家老爷子让我回来联姻,挑中了何家。”
席明煊没接话,端起那只青花瓷盏,垂眸抿了一口。
“你就这反应?”霍三哭笑不得,“好歹说句恭喜吧?”
“还没成的事。”席明煊放下茶杯,语气依然淡得很。
“不过,何家想借霍家的势翻身,你想清楚。”
霍三刚要滔滔不绝,余光瞥见席明煊抬起百达翡丽腕表看了眼时间。
他话头立刻卡了壳,席明煊的作息比瑞士座钟还准,今晚这场叙旧,大概率只批了二十分钟。
现在,挂钟已指向第二十一分。
这已是极致的破例。
“行行行,我知道你时间金贵。”霍三苦笑摆手,“再耽搁,怕是我这半杯酒都要碍了你的眼。”
席明煊没理会他的打趣,搁下茶盏。
玻璃碎裂的声音穿透了包厢门,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外边怎么了?”霍三按了服务铃,叫了助理进来。
助理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男人,进来后低声汇报:“霍先生,隔壁是施家的小姐施九鸢,好像在和人起了冲突,砸了酒瓶,现在正让人去砸对方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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