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几日,夏疏晚的日子照旧过着。
天一亮便起床,浣衣、洒扫、劈柴,或去村东头的张婶家帮着浆洗被褥,或是去西边李寡妇家替她几个孩子缝补衣裳。村里若有人家办喜事,也会提前来请她去给新娘子梳头绾着同心髻,夏疏晚做事向来也格外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丝不苟地盘上去,再簪上几朵新鲜的红绒花,惹得新娘子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拉着她的手塞一把喜糖。夏疏晚也不推辞,笑着收下,揣在兜里带回去给阿铃。
日子虽不宽裕,倒也算充实。
这日她又照例先去集市挑了花枝——这时节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一片,她挑了几枝骨朵饱满的,又搭了两枝垂丝海棠,这才一路往芳庭院走。
推开门,娘子们照旧在窗边围坐着嗑瓜子说话。夏疏晚一边理花一边竖着耳朵听,几句闲话飘进耳朵里,手里的剪子慢了下来。
“你们听说了没有?前几日东街那个卖花的姑娘,人找着了。”
“找着了?不是说失踪了好几日么?”
“可不是嘛,人是自己走回来的,头发还恢复了!你们是没瞧见,她们说她失踪之前的时候,脑袋上的头发可是突然掉得稀稀拉拉的,比个秃子好不了多少。”
“嘶——这么吓人?”
“更吓人的还在后头呢。回来之后人是好好的,问她这几日去了哪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不记得了。可到了夜里就犯病,忽然大喊大叫的,说要杀人要放火,闹得四邻不安。她爹没办法,只好把她关在屋里。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又好好的了,问她昨夜的事,她一概不记得。”
“这……这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可不是嘛!还有城南那个裁缝铺的小伙计,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人回来了,但却也是整个儿就疯癫了。你们猜怎么着——如今他碰不得任何刀具,一碰就发狂,跟变了个人似的,还动手伤人。甚至说有一回不小心把剪子落在地上,那伙计看见之后扑过去就要往自己身上扎,幸好被人拦下了。”
窗边一时安静下来,几个娘子面面相觑,脸上都带了点惧色。
“这也太邪门了……”
“坊间都在传,说这是被鬼夺了舍,”萤儿压低声音,眉眼间带着一丝故作的诡秘,“那身子底下说不定就剩一层人皮了,里头住的早就不是自个儿的魂了。”
“哎哟你可别说了!”挽歌佯装害怕地推搡着她,“姐姐这般美貌,可要小心被那恶鬼盯上,到时候连人带皮都给你扒了去!”
萤儿啐了她一口,几人又笑闹起来,方才那点阴沉的氛围被冲散了些。
夏疏晚听着,思绪复杂,她不信什么鬼神夺舍的说法,可心里终究有些发沉,倒不是怕鬼,她是怕这传闻越闹越大,影响了后几日她要办的事——
正想着,萤儿忽然走过来,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笑盈盈地说:“绾娘,今日怕是要留你到晚上了。听说有位贵客包了咱们楼里的姐妹一整个下午,你可走不得。”
夏疏晚肩膀一紧,转过头来问:“贵客?”
“可不是嘛,听说是头一回来,出手阔绰得很,鸨婆子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挽歌也凑过来,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绾娘,今儿个你可得给我绾个顶美的发髻,要是能入那位贵人的眼,说不定打赏多少呢!”
“就是就是,咱们绾娘手艺这么好,可不能让贵人白来一趟。”
夏疏晚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笑着一一应下,心里暗自留了个心眼——往日也有过这样的情形,鸨婆子一直没有断了最初的心思,她说服不了林有锋,见着夏疏晚是个小姑娘,每日这样辛苦的生活,觉得夏疏晚肯定会想要清闲的日子,常来和她说道说道。遇上这样出手阔绰的贵客,也会安排她去席间末尾坐着露个脸。
下午,芳庭院后院的阁楼被收拾得格外齐整。几位娘子换上了最时兴的衣裙,涂脂抹粉,各展所长。萤儿拨着琵琶,挽歌鼓瑟,另有几位娘子吹箫跳舞,阁楼里丝竹声声,裙袂飘飘,挺是热闹。
夏疏晚正要走向席间末尾,这是往常的座位,可鸨婆子却叫住了她,把她安排在主座旁边。鸨婆子最开始说着还需要她给贵客端茶倒水,夏疏晚听见这个话转头就要走,鸨婆子赶紧拉住她,见她执拗的样子,只好妥协道,“哎哟喂我的姑奶奶,今日可是那位贵客点名要看你呢,就当是做个生意,姑娘,好么?这样,你就坐旁边,咱们啥也不干,跟着吃饭好么?”
见夏疏晚仍要拒绝,鸨婆子强装挤出几滴热泪抹在脸上,“好姑娘,咱们芳庭院就盼着这些贵人们的赏赐养活大家伙儿呢,看在娘子们的份上,你就赏个脸?”
看着鸨婆子深情演戏的戏码,夏疏晚心里门清,可也不好再反驳,她也很好奇,竟然会有人点名要看她……这其中,许是少不了鸨婆子的推波助澜,毕竟她又不在芳庭院的名簿中,倒要看看鸨婆子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
夏疏晚端坐在主宾座,安静地吃着桌上的糕点,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席间,静静观察着堂上人的一举一动。
而那位贵客,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那人一身青白长衫,薄薄的几层衣料叠着,衣服上的暗纹光泽暗敛。腰间系着几根若有若无的红线,垂着一块通透的青玉佩,玉佩上……缠绕着淡青色的丝带?斗笠和帘子遮完了脸。他坐在那里,自有人给他斟茶、换盏,可只见他端起茶杯,却是连唇边碰也不碰,只是偶尔抬起手来,宽大衣袖滑落时,露出一截缠着素白绷带的手腕。
夏疏晚吃着桂花糕,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抬眼看到那人手上的绷带,仔细看,绷带上似乎透着一层淡红,心里悄然嘀咕了一句:身体不行还来逛这种地方,心倒也是挺行。
对面坐着的伍仁倒是放得开,坐在那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全然不似旁边主子那般端着。夏疏晚不免腹诽,也不知这人是如何的不知规矩,主子带个随从逛青楼,随从倒是比主子还自在。
正想着,余光瞥见堂上那人抬手将茶杯递向身旁,伍仁看也不看接过便往嘴里倒,正要招呼再来一杯,忽然低头看清了手里的是自家主子的杯子,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差点被酒呛着。他胡乱抹了把嘴,神情立刻正经起来,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鸨婆子给的画册。
然后那目光便定在了夏疏晚身上。
夏疏晚刚咬了一口桂花糕,被那道目光盯着,嘴里的糕顿时失了香气。
……不是吧。
她默默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碟子里,端起茶盏假装喝水,等着那人接下来的动作,可直到歌舞终了,也没人来理会她。
等包场散了,几位娘子得了打赏各自欢欢喜喜地回房,夏疏晚正收拾收拾也要溜,那个方才还大口喝酒的男人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挡住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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