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来岁的媳妇引着他往外书房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两棵老槐树,到了一处偏院。院墙根种着一排竹子,风一吹,沙沙响个不停。

屋子不大,一明一暗,外间摆着书案和椅子,里间一张窄床,铺着青布被褥,窗前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粗瓷茶壶。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干净,被褥有皂角的味道,像是刚晒过。

媳妇又问了问他的来处,林倾和把昨晚编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什么江南林氏旁支,家中变故,出来游学。

媳妇听了点点头,说“既是宝二爷的客人,便安心住着”,又交代了几句茶水饭食的事,便走了。

林倾和在床边坐下,背包放在桌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但系统面板正常显示。

年年那根逗猫棒还插在侧袋里,铃铛轻轻响了一下。他把逗猫棒拿出来放在枕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竹叶的响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慢慢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倾和睁开眼,天已经暗了,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宝玉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幞头摘了,头发散着,被晚风吹得有些乱。

“林兄,你睡啦?”

“没睡,进来吧。”

宝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是两碗粥和几碟小菜,还有一壶酒。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脚搁在桌腿横梁上,一副放松的模样,跟白天在贾母跟前那个乖巧孙子判若两人。

“老太太让我给你送饭,说别饿着客人。”宝玉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夹了块酱菜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我吃过了,但看你一个人在这院里,怪冷清的,就来陪你吃点。”

林倾和端起粥碗,温热的,米香混着红枣味。他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整个人才觉得这一天是真的过去了。宝玉在旁边吃得很快,筷子在碟子之间来回穿梭,腮帮子鼓鼓的。吃了半碗粥,他放下筷子,盯着林倾和看了一会儿。

“林兄。”

“嗯。”

“我方才去见了林妹妹。”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她听说我在城外迷了路,笑我笨。但我知道她担心了,她铰断的香囊又缝好了,挂回架子上了。”

林倾和看着他。暮色里,少年的侧脸被窗棂的影子切成几块,眼睛望着桌上的粥碗,眼神却飘得很远。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是说:“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我遇见个江南来的朋友,人很好。”宝玉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弯,但笑意没有到眼底,“林兄,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明明不记得昨夜的事,可方才看见林妹妹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什么话?”

“忘了。”宝玉摇了摇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收食盒,“林兄早些歇息。明日我带你去园子里转转,我们园子可好玩了,有山有水有花有鸟,你肯定喜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林倾和站了几秒。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用力想什么。

“林兄。”他没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怎么了?”

“你以后若回江南了,会告诉我一声吗?”

林倾和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温热的粥碗。窗外的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影子,慢慢开口:“会。”

宝玉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后,脚步声沿着院墙外的石子路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盖住了。林倾和把碗放在桌上,靠着床头慢慢滑下去,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年年那根逗猫棒在枕边,铃铛在暗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林倾和闭上眼,脑子里是宝玉方才那句话。你以后若回江南了,会告诉我一声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系统面板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体验剩余:29天18小时7分钟。

还长着呢。

第二天林倾和被鸟叫吵醒。

窗外那排竹子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闹成一片,偶尔掺进来几声画眉的脆鸣,是隔壁院里养的。他翻了个身,窄床吱呀响了一声,枕边的逗猫棒跟着滚了半圈,铃铛叮当一声。他拿起来放在桌上,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这床板太硬了,硌得后背疼。

洗漱完推开门,院里的阳光已经铺了满地,竹叶的影子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风一吹就轻轻晃。

门口台阶上放着一盆温水,旁边搭着粗布巾,是昨晚那个媳妇送来的,林倾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大概天没亮就来了。他擦了把脸,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刚把巾子搭回盆沿,院门就被敲响了。林倾和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穿青布短衣,圆脸,眼睛滴溜溜转,头上歪戴着顶小帽。他见了林倾和,先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林公子早,二爷让我来请您,说是一道去给老爷请安。”

林倾和心里一紧。贾政。昨晚宝玉提过一嘴,说“我们老爷”每日卯正上朝,辰时回来,回来之后多半要叫宝玉去问话。林倾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

他回屋把外套穿上,想了想又把背包侧袋里的碎银掏出来揣进袖子里,拍了拍衣襟,跟着小厮出了院门。

小厮姓茗,叫茗烟,嘴巴闲不住,一路走一路说。说宝二爷昨晚被老爷叫去训了半宿,说“二爷那些话本子都被烧了”,又说“今儿老爷脸色不好,林公子您说话可得当心”。林倾和听着,步子越走越沉,袖口里的碎银硌着手腕,凉凉的。

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座大假山,到了一处宽敞的院落。院中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穿石青色便服的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形清瘦,颧骨微高,眼角两道竖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旁边站着一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账册,正弯着腰说什么。

茗烟悄悄扯了扯林倾和的袖子,低声说“那就是老爷”,然后缩着脖子退到廊下去了。

林倾和站在月洞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犹豫着,宝玉从另一边廊子底下快步走过来,长袍下摆带风,到了跟前先冲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院子,规规矩矩跪下去。

“儿子给父亲请安。”

贾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叫他起来。那山羊胡中年人识趣地退到一边,合上账册垂手站着。院子里只剩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昨儿的事,你还没说清楚。”贾政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李贵说你迷了路,在城外过了一夜。你身边的小厮呢?跟着的人呢?都死哪去了?”

宝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稳稳的:“儿子贪看城外的秋色,多走了几步,不想日头落得快,回来时城门关了。身边的小厮被儿子打发去买东西了,不在身边。”

“买的什么东西?”

“一方砚台。前几日儿子见林妹妹的砚台旧了,想着给她换一方好的。”

贾政手里的书卷往石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旁边那山羊胡身子一颤,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贾政站起来,背着手在石桌旁边踱了两步,目光往月洞门这边扫过来,正好落在林倾和身上。他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在林倾和的袖口和鞋面上各停了一瞬。

“这位是?”

宝玉赶紧接话:“父亲,这就是儿子昨夜遇见的林公子,江南来的,游学北上,昨夜多亏他照应。儿子想着,家里空着的外书房,便请林公子暂住几日。”

贾政盯着林倾和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从林倾和的头发丝一直刮到脚后跟。

林倾和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腰弯到九十度,手心微微出汗。

“晚辈林倾和,给贾老爷请安。”

“江南哪里人?”

“苏州府吴县。”

“吴县林氏?”贾政皱了皱眉,“吴县林氏我听过,是书香门第,前朝出过翰林。你是哪一支?”

林倾和脑子里飞快转着,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一行蓝字,他照着念:“曾祖林讳谦益,祖父林讳元复,家父林讳文远,早逝。晚辈自幼随母亲长大,家中衰微,便出来游学。”

贾政听了,眉头松了一些,点点头:“林谦益我听说过,文章道德都是极好的。既如此,你便在府上住着吧。只是有一条,”

他声音又沉下去,目光扫过宝玉又扫回林倾和,“我这不成器的儿子,诗书不通,功名不济,你既是书香门第出身,闲时多劝他读些正经书,莫要整日跟着姐妹们厮混。”

“父亲!”宝玉跪在地上急得喊了一声,贾政一个眼风扫过去,他立刻闭嘴,嘴唇抿着,耳朵尖涨得通红。

贾政没理他,又朝林倾和拱了拱手,那拱手很浅,几乎是应付:“林公子在府上不必拘束,有什么事找琏儿便是。”

说完拿起书卷转身进了内堂,那山羊胡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廊子拐角。

宝玉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快步走到林倾和跟前,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红,嘴角却翘着:“林兄,你方才说得真好,什么曾祖祖父的,我都没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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