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回京

再次回到京中，已经临年关不远。

云姝撩开车帷，打量离开了几个月的京城。在经历过一场血与火的淬炼，阴诡算计的惊心动魄后，她再次回到了这片土地。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路上吆喝的小贩，摩肩接踵的行人，仿佛边关的战火影响不了丝毫京中的繁华富蕴。

可是，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片轻飘的细末从眼前落下，转瞬即逝。

她好奇抬头，阴沉朦胧的空中，细碎的，纷飞的，银白的玉屑洋洋洒洒飘下。

待她想要看清时，一只手掌平摊在眼前。

这只手大而粗糙，几道细白伤疤纵横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老茧，带着让人不容忽视的强势力量。而此刻，宽大的掌心上，一片洁白的，完整的，晶莹剔透的雪白静静躺着，有着让人不容玷污的圣洁。

行人呼声远去，周遭一切仿佛凝固，只有车轮在地上滚动的辘辘声，和马蹄留下的哒哒声回荡在耳边，越发清晰。

骑在马上的男子渊渟岳峙，如山般巍峨沉稳的眼眸里带着浅浅笑意，与她对视。他轻抬下颌，示意她看掌心的雪花。

那片玉白的雪白在他炙热的温度下，已经变得润白，成了薄薄一片，很快化为一滩浅淡水渍，最后消逝得无影无踪。

下雪了……

她仰起头，目光远去，穹顶之下，漫天梨花飞舞，正为人间梳妆。

-

军队士兵被留在城外驻扎地，霍桓吩咐事毕后，只带了一小队人马进城。

城中百姓认出自边境归来的打了胜仗的大魏士兵，自发站在道旁。

大人拍掌欢呼，夹杂着小儿穿梭在人群中的嬉笑，以及卖货郎更高吭的喊声。更甚者，还有不少胆大的百姓将香囊，福符印，花草扔掷过来，落在士兵身上，砸在厢壁上，发出砰砰声。

云姝听见嘈杂声响，也能想象出那番热闹景象，心绪不由也轻快起来。她身边的赵景一路闷闷不乐的神情也变得好奇，她偷偷掀开一角车帷，向外看去，面容上也被染上笑意，不再悒郁。

霍桓分别将赵景和林知珩送回北安侯府和常平伯府后，打道回国公府。云姝阔别近半年后，再次回到这座熟悉的府邸。

云姝从马车上下来，与霍桓并肩站在府前。早已等候在此的下人迎上来，引他们进府。

主厅内，一大群等着。两人进去，给长辈一一见礼。

主位上坐着老太太，左侧坐着弘国公和窦蕴；右侧坐着三老爷和孙氏；再往下，是霍璨和赵行远夫妇，还有他们年幼的女儿。

幼童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进来的一双人。她尚年幼，还不识人，只是那样睁着黑葡萄一般水润的眼睛瞧着，惹得厅内的人好笑地看过来。

霍桓笑着走过来，将她从赵行远膝上一把抱起，亲昵地逗她。

云姝笑看着这一幕，蓦然想起阿弟出生时，他还手足无措抱着向她求助，现在竟然抱娃娃已经轻车熟路了。

“咯咯……”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传来，转眼看去，是坐在三夫人旁的棠姐儿，那方还坐着霍煦夫妇。

“灵灵很喜欢大哥呀，我们抱都不要咧。”

小娃娃名叫赵灵安，生性腼腆，除了父母，谁抱都不要，整个霍府上下，都只能在一旁无奈眼馋地看着小丫头，生怕惹哭了。

没想到血缘这东西真是万分奇妙，霍桓这亲舅舅竟能独得小丫头宠爱。

“姐姐，”含糊的声音自地上传来，云姝察觉有什么抱住自己双腿，低头一看，一个胖乎乎白嫩嫩的小萝卜头还不到她膝盖高，正伸出小短手抱住自己，仰头看来。

她惊喜一笑，俯下身，抱起阿弟，在怀里逗着。

厅上的人就这般看着一对男女各自逗着自己怀里的娃娃，时不时交耳两句，场面异常和谐，然而知情的人却看得是心思各异。

上首的老太太面色如常，端起茶喝了口，又慢悠悠放下，神情镇定。

下首的霍闵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与老太太对视一眼，眼里有各自了然的神色。旁边一声轻哼传来，他转头看去，妻子轻蹙眉头看向厅中的一对年轻男女，察觉到目光，转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他摸了摸鼻子，沉默以对，目光躲闪间，撞上对面三弟夫妇的视线。原本懵然的两人瞧他们三人间的动静，眼神也变得有深意起来。

霍闵：……

“好了，娃娃们还小，你们两个别逗他们。”老太太说道，看了眼一旁的乳母。

乳母会意，分别从两人怀里接过孩子，抱着下去了。

“你们在边关可好？有没有受伤？”

“没有，祖母，一切都好。”

对孙儿的简洁回答，老太太也早已习惯，于是转向一旁的云姝，“你这丫头，真真是来吓人的，听说被人掳走，可吓掉老婆子半条命。”

当初云姝被人突然掳走，消息传回京中，窦蕴当场吓得昏厥，老太太和霍桓连夜命亲信赶往黎州，帮着王家找人，后来收到北边的信，说这丫头被北匈人带走，又被霍桓救下，才大大松了口气。

当下见她身无外伤，个子较半年前还高了不少，心中大为宽慰。只是原本圆润的鹅蛋脸清瘦不少，下巴尖尖，竟衬得几分柔柳扶风之姿，瞧着有些许惹人怜爱的媚态。

一向知晓这丫头长得美，如今看来竟显露出祸国之姿。

她暗中思量，眸光古怪地看了一眼孙儿。

霍桓不解其祖母意，微微挑眉询问。谁知老太太又看向云姝，叮嘱道，“瘦了，多吃点，既然回来了，要把身体好好养回来。”

世间男子肤浅，常以朱颜皮囊择人。

她大孙儿的脾性她知晓，不是那等轻薄之人。不过她霍家的孩子还是要有些劲儿才好，这样看着病怏怏的，不大爽利。

想当年，她这个老太太可是上阵杀敌，手刃敌人，身姿矫健，半分不输力。

沉吟片刻，她又吩咐下人，“让厨房做丰盛些，多补补。看这丫头，怕是在那苦寒之地受了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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