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第 267 章

第二百六十七章河工账本里的石头

七月中，工部报上来一份河工预算——永定河下游三十里疏浚加固，张口就要三十五万两。

奏折送到御前时，永安帝正和林湛讨论漕粮损耗的事。皇帝随手把奏折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林湛接过细看。预算列得很详细：土方开挖、石料采购、民夫工钱、官员津贴……每项都有依据，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看到“石料采购”那项时，他眉头皱了皱——预算列了三万方青石，单价每方二两五钱。这价格，比他在西山炭场附近了解的石价，高了近五成。

“看出问题了？”永安帝问。

“石料价……似乎偏高。”林湛谨慎道，“而且，永定河下游那段，臣记得多是沙质河床，为何需要这么多青石？”

永安帝笑了：“朕也觉得这预算有水分。这样，你以翰林院修史需要核验数据为由，去工部调阅详细资料，给朕看看这三十五万两，到底该不该花。”

这任务比炭场、码头更专业，也更敏感。河工是工部的核心业务，动了这块，等于直接打脸。

林湛没推辞，第二天就去了工部。接待他的是河工司的一位姓何的主事，态度客气但疏离：“林修撰要查河工档案？修史用？”

“是。”林湛微笑，“《河渠志》里要记永定河历年治理，想看看今年的设计。”

何主事搬来三大箱档案：工程设计图、历年水文记录、物料报价单、历年决算……堆满了半间屋子。

林湛在工部借了间僻静的值房，一蹲就是三天。

他先看工程设计图。永定河下游那段，确实有个急弯，水流冲刷严重，需要加固。但图纸上设计的石堤又高又厚，像城墙——有必要么？

再查历年水文记录。这段河过去十年，最大洪水位到过哪里，冲刷最严重的是哪几个点……数据一对比，问题来了：设计石堤的高度，比历史最高水位还高了三尺；厚度也比同类工程的标准厚了两成。

接着核物料。青石报价单来自三家石场，都是二两五钱左右。但林湛让沈千机商行的人去暗中询价，同样品质的青石，实际市价在一两六钱到一两八钱之间。差价出在哪？

最后看人工。预算列了民夫两万工日，每工日五十文。但按图纸工程量计算，实际需要一万五千工日就够——多出的五千工日，是预备“意外”？

三天后，林湛整理出一份厚厚的核验报告。核心结论是：预算可核减十万两，其中石料差价四万两，工程规模过大可省四万两，虚列人工可省两万两。

报告递上去的第二天，工部河工司郎中亲自来了翰林院。

这位姓郑的郎中五十多岁，在河工上干了二十年，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林修撰，你那核验报告……有些地方恐怕有误。”

林湛客气地让座奉茶：“郑大人请讲，是哪些地方有误？”

郑郎中拿出一份图纸：“就说这石堤高度。你说比历史最高水位高了三尺是浪费，可万一今年发大水，水位超过历史记录呢？河堤一垮，淹了农田村庄，这责任谁担？”

林湛早有准备，从档案里翻出一份资料：“郑大人请看，这是嘉靖二十八年的大水文记录——过去五十年最大的那次洪水。当时这段河道的水位，正好在咱们设计高度的下两尺处。而嘉靖二十八年至今，永定河上游建了三座水库，下游开了两条分洪道，实际洪峰已经削弱了三成。”

他指着图纸：“所以按实际水文变化，石堤高度不但不用加高，反而可以降低一尺半。既安全，又省料。”

郑郎中愣住了。这些细节，连他这个老河工都没细算过。

“还有石料价格。”林湛又翻出报价单和市价对比表，“工部采买的青石，单价二两五钱。但同期京郊三家石场对外报价，最高不过一两八钱。同样的石头，为何官价比民价高近四成？”

“官采石料要求高，要质地均匀，要尺寸规整……”

“这三家石场，同时也供应官仓、官署的工程。”林湛平静地说，“去年修京仓，用的就是他们的石头，单价一两七钱。为何到了河工上，就涨到二两五？”

郑郎中语塞。这些猫腻，圈内人心知肚明，但被人这么当面捅破，还是头一遭。

林湛见他不说话，缓了语气：“郑大人，下官不是要追究什么，只是觉得这预算确有水分。三十五万两银子，若是省下十万两，可以多修十里河堤，或者改善沿河三个村的水利。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推过那份核验报告：“下官建议，石堤高度降一尺半，厚度减一成，石料重新招标，人工按实计算——这样工程照样安全，还能省下十万两。郑大人以为如何？”

郑郎中盯着报告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林修撰……算得细啊。”

“职责所在。”林湛起身给他续茶，“下官修史，见多了河工旧账。前朝多少河工预算，都是因虚报冒领，最后要么偷工减料出事故，要么追加预算拖成烂账。咱们这次把账算清，既是对朝廷负责，也是对沿河百姓负责。”

这话说到了郑郎中心坎上。他在河工司二十年，见过太多糊涂账。有时明知有水分，但上下打点、各方分润，已成惯例，他一人也扭转不了。

“林修撰这报告……”他斟酌着词句，“若是报上去，工部那边……”

“下官会如实上报，但也尊重工部专业意见。”林湛道，“不如这样——郑大人回去后，召集司里懂行的再核算一次。若下官算错了，该改就改；若下官算得对……还请郑大人支持。”

这话给了台阶。郑郎中脸色缓和了些：“那……容老夫回去再议。”

三天后，工部重新上报了预算：二十八万两，核减七万两。附注里写明了调整依据：优化设计、重新核价、精确计工。

虽然不是林湛建议的十万两，但已经是巨大进步。

永安帝看到新预算，在养心殿笑对杜衡：“这个林湛，不光会算炭账、码头账，连河工账也能算。你说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杜衡赔笑：“林修撰心思细，又肯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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