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从暮春到盛夏,京城里的苦楝花从盛放到零落,枝头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巷口的槐树投下的阴凉一日比一日浓密。
可宋含章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杳无音讯。派出去的人从京城搜到城外,从官道搜到小径,从山林搜到河边,每一座破庙、每一间废弃的茶棚都没有放过,可哪里都没有她的踪迹。她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里,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宋夫人是天天以泪洗面。她的眼睛总是红肿着,眼角的细纹在一个月里深了许多,鬓边也悄无声息地添了两根白丝。
每顿饭,她都把宋含章自己做的那个大饭碗——那个比和尚化缘的钵盂还大一圈、能装下五碗米饭的海碗——端端正正地放在饭桌上,摆在宋含章从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前。
然后她拼命地往里面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鸡腿,都是团团最爱吃的,一筷子一筷子地堆上去,直到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一边夹一边喃喃自语:“团团,娘做了你最爱吃的,你回来吃吧,娘再也不拦着你吃饭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可那个位置始终空着,碗里的菜从热气腾腾放到冰凉,从新鲜放到馊掉,最后只能由春夏含着泪端走。
宋四维也是时常唉声叹气,在朝堂上还能勉强撑着翰林学士的从容体面,回到家便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的书房里灯常常亮到深夜,不是在看书写字,而是枯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发呆。
夜里做梦,他反反复复地梦见他的团团——梦见她第一次开口叫爹爹,梦见她拿着那只木鸢仰着下巴说“爹爹你看,它会飞”,梦见她趴在长凳上被打得血肉模糊还昂着头喊“不是我推的”,每一次从梦里惊醒,枕巾都是湿的。
他在朝堂上面折廷争从不露怯,可女儿留下的那张纸条,他始终没有勇气再看第二遍。
宋行简、宋玉章、程国恩、肖朗他们半分都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宋含章的名字。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插在全家人心口上的针,不碰则已,一碰就疼得喘不上气。
从前那个充满笑声和喧闹的宋府,那个饭桌上会因为宋含章的大碗而哄堂大笑的家,如今变得寂静起来。
连平日里最爱斗嘴的宋清扬和宋引章都变得沉默寡言,吃饭时乖乖扒饭,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会偷偷看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和那只堆满了菜的大碗,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宋含章三个字,成了这个家里的禁忌——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一提,母亲的眼泪就止不住。
宋含章凭空消失了,可京城里还有她的传说。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依旧在响,只是他讲的不再是“大混世魔王”的笑话和丑闻。
他穿着那件被宋含章踹过之后缝补了好几针的长衫,捋着胡须,唾沫横飞地讲起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宋家二姑娘离开了京城,在城外遇见了一位白胡子老神仙,那老神仙说她骨骼清奇、胆魄过人,是百年不遇的奇才,便驾着一道祥云带她遨游天际去了。
说书先生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把茶客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拊掌叫好,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悄悄地红了眼眶。不知道是说书先生良心发现,还是他知道那个胖姑娘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不敢再拿她说笑。
青山书院里,那一群稚童变得安分守己起来,不再打架,不再闹事,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轻了几分。
可是,他们开始怀念宋含章。从前觉得她闹腾、觉得她凶悍、觉得她一个人能把整个西院掀翻,如今她不在了,书院里安静得让人心慌。余老先生依旧每天讲他的《诫子书》,可讲到一半偶尔往那个空着的角落看上一眼,便会顿一顿,然后继续讲下去。
曾思雨不在书院了——她被靖王爷接回去单独请了先生,不再与这些同窗一起念书。
顾子佩也安分了,不再跟着起哄,每日只是低着头写字读书。钟荀彧还在养伤,据说再过一月便能回书院了。
霍凌霜还是那个霍凌霜,嘴上从不饶人。她站在书院那棵老槐树下,叉着腰,昂着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声说道:“宋含章,你这个胆小鬼!是不是怕了我,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了?有本事你回来,我们再比一场——比抓蛇,比吃蛇胆,比做木鸢,比造火药,比什么都行!”她说完,没有人回应。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顾子衿每日散学回来,饭后都会在顾府的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那尊观世音菩萨像,一遍一遍地祈祷。
她不相信宋含章是去找什么神仙了。她只相信,含章只是暂时离开了,去了一个能让她的心歇一歇的地方。只是去游山玩水去了,去看那些她在书里读过的大山大河,去散一散心里那积攒了十年的委屈——等散完了,就该回来了。
她还欠着含章一条命,这份债,她一定要当面还。
沈十安呢?被关在家里,禁足三月。沈老夫人亲自下的令,每日除了读书习字,便是跪在祖宗牌位前反省,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他以前天天盼着宋含章离开京城,离他越远越好;如今她真的走了,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总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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