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不是预想中的药庐,而是一座大殿。

殿很大,大到金缕玉仰起头也看不到顶。穹顶上绘着密密麻麻的法阵图纹,金色的线条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天上流淌。殿内没有柱子,没有隔断,空荡荡的像一片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胸腔。地面是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的倒影。每走一步,脚底就泛起一圈涟漪般的金色光纹,像踩在水面上。

大殿的正中央,一个人坐在蒲团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那人看起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脸圆圆的,眼睛小小的,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像两弯月牙。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胸口绣了一个巴掌大的法阵图案——那是百法阵门的标志,一个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圆形阵图。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和善,和善到像一个邻家大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等着儿孙回家吃饭。

“哎呀,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张仲难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眯眯地朝他们走来。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走,是飘——脚底离地面似乎总有一线之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层看不见的气垫上。

金缕玉松了一口气。从死道出来之后,他一直绷着神经,现在看到一张笑脸,终于觉得可以喘口气了。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张门主,我们是来找——”

“我知道。”张仲难打断了他,笑容不变,“余夫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七煞咒,七天解体,如今还剩……五天?四天?”

金缕玉的心一沉。他算了算时间——从珍珠亭子出来,到鬼哭岛,再到死道,已经过去两天了。余月竹只剩五天。

“张门主,求您救救我阿娘。”金缕玉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比以前稳了很多。他经历了这么多,已经学会了不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张仲难摆了摆手:“不急,不急。你们远道而来,先歇歇脚,喝杯茶。法阵的事,急不得。”

他拍了拍手,殿侧的门无声地打开了,几个白衣童子端着茶盘鱼贯而入,在殿中央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了四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一股清甜的茶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金缕玉确实渴了。他在死道里走了那么久,喉咙干得像砂纸。他伸手去端茶杯——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季灾的手。灰白色的,少了小指的,冰凉的。

“不急。”季灾说。他的右眼半闭着,瞳孔里那抹深蓝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像一片将晴未晴的天空。他看着张仲难,目光平静,但金缕玉已经学会了从季灾的平静底下读出东西——那不是放松,是审视。

张仲难的笑容不变,但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这位是?”张仲难看向季灾,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好重的煞气。阁下修炼的功法,怕是不太一般。”

季灾没有回答。他松开金缕玉的手腕,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回了矮几上。

“茶没问题。”季灾说。但他没有喝。

金缕玉这才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茶很好喝,入口甘甜,回甘悠长,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中,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赵瑶昙没有喝茶。她站在金缕玉身侧,右手搭在箭囊上,杏眼警惕地扫视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里不对。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张门主,”赵瑶昙开口了,声音不卑不亢,“我们时间紧迫,余夫人只剩五天。能否先谈正事?”

张仲难看了她一眼,笑容深了一些:“赵家的小姑娘,性子跟你母亲一样急。好好好,谈正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朝大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微微偏了偏头。

“你们要找的小乔仙,其实不是一个地方。”张仲难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产生了回响,“而是一个人。”

金缕玉愣住了:“一个人?”

“对,一个人。”张仲难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个人,就是我。”

话音刚落,殿内忽然暗了下来。

穹顶上的金色法阵纹路猛地一亮,然后全部熄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有人拔掉了电源一样,“啪”的一声,所有的光同时消失了。黑暗只持续了一息,然后另一种光亮了起来——不是金色的,是血红色的。血红色的光从地面的黑色镜面下涌出来,像岩浆,像血水,把整个大殿染成了暗红色。

金缕玉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麻,不是软,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脚底下的黑色镜面里,伸出无数根细细的、血红色的丝线,像蛛丝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正在往大腿上蔓延。

“这是——!”金缕玉想拔剑,但他的剑不在身边。

赵瑶昙的反应比他快得多。血光亮起的瞬间,她已经从箭囊里抽出了三支白羽箭,箭尖指向张仲难。但她的箭没有射出去——因为她的双手也被血红色的丝线缠住了,丝线从地面伸出来,像活蛇一样缠绕着她的手腕、手臂、肩膀,越缠越紧。

赵瑶昙咬了咬牙,催动灵力想挣脱。她的灵力很强,强到足以震碎普通的束缚。但那些血红色的丝线不是普通的束缚——它们是法阵的一部分,是百法阵门主花了数十年心血布下的“缚灵阵”,专门克制灵力。灵力越强,丝线缠得越紧。

赵瑶昙的灵力刚催动,丝线就猛地收紧了,勒得她的手臂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骨头在被挤压。她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没有叫出声。

季灾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右眼半闭着,看着脚下蔓延上来的血红色丝线。丝线缠上他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缠上他的膝盖,然后——停了。丝线在他膝盖处停了下来,没有再往上蔓延,像是遇到了什么不敢触碰的东西。

张仲难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那不是一双老人的眼睛,而是一双年轻的、锐利的、像鹰隼一样的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有意思。”张仲难看着季灾,嘴角的笑容变了——从和善变成了玩味,从玩味变成了贪婪,“你身上没有灵力,缚灵阵对你无效。但你身上有别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在闻一道菜。

“炼狱的味道。怨气的味道。还有……”他的鼻子皱了皱,“青峰剑的味道。你见过依蓝了?她死了?”

季灾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从腰间解下了骨鞭,黑色的鞭子垂在地上,鞭梢在血红色的光中微微颤动。

“放了他们。”季灾说。

张仲难笑了。那笑声不再和善,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放?”张仲难歪了歪头,“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们送上门来,你说放就放?”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划。

地面的血红色丝线猛地暴长了数十倍,像无数条毒蛇从地底窜出,朝季灾扑去。季灾的骨鞭挥了出去,黑色的鞭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将扑向他的丝线抽断了几根。但丝线太多了,多到像潮水一样涌来,斩断一根,长出十根,斩断十根,长出百根。

季灾没有灵力,只有一条骨鞭和一身蛮力。他可以斩断一百根丝线,但斩不断一千根、一万根。丝线缠上了他的手腕,缠上了他的腰,缠上了他的脖子。他挣扎了一下,丝线猛地收紧,勒得他的脖子发出了“咔”的一声。

“季灾!”金缕玉大喊。他想冲过去,但他的双腿被丝线缠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挣扎了一下,丝线就勒得更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小腿骨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张仲难走到季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像一个小孩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虫子。

“我听说,三百年前的癫魔,灵田被亲弟弟抽干了,内源被吞了,在炼狱里被风啃了三百年。”张仲难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季灾的丹田,“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的指尖亮起一道金光,探进了季灾的丹田。

季灾的身体猛地一僵。

张仲难的神识像一把刀,捅进了季灾的丹田,在他的灵田里扫了一圈。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厌恶。

“真的干了。”张仲难收回手,在道袍上擦了擦手指,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寸灵田都没有,连渣都不剩。啧,废人一个。”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浪费时间”的不耐烦。

“原本以为你身上还有什么宝贝,”张仲难转过身,背对着季灾,“没想到是个空心萝卜。留着你也没什么用——”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球。光球不大,只有拳头大,但里面蕴含的灵力浓烈到让空气都开始扭曲。金缕玉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恐怖——那是化神境以上的力量,随便一击就能把一座山夷为平地。

“先送你上路吧。”张仲难说。

黑色的光球朝季灾飞去。

不是很快,但那种慢比快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张仲难有绝对的把握,慢一点也无所谓,猎物跑不掉。

季灾的双手被丝线缠着,骨鞭垂在地上,够不到。他的右眼盯着那个飞来的黑色光球,瞳孔里的深蓝色翻涌了一下。他的左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金缕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的腿被丝线缠着,动不了。他的手被丝线缠着,动不了。但他的身体能动——整个身体。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从丝线的缝隙里滑了出去,扑到了季灾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颗黑色的光球。

“砰——!”

光球击中了金缕玉的后背。

黑色的光球像一颗子弹,从金缕玉的后背射入,从前胸射出,带起一篷血雾。金缕玉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撞进了季灾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金缕玉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血。血是黑色的——那颗光球里带着毒。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金缕玉!”赵瑶昙的声音拔高了。她挣扎了一下,丝线勒得更紧了,她的手臂上渗出了血。

季灾低头看着怀里金缕玉。金缕玉的眼睛还睁着,桃花眼里满是痛苦,但他的嘴角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季灾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季灾的右眼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着张仲难。那只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悲伤,是封印。一层一层的、像冰面一样的封印,正在从他的瞳孔深处裂开、剥落、粉碎。

张仲难感觉到了那股气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张仲难喃喃地说,“你明明没有灵力——”

季灾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他的右手还握着骨鞭,左手抱着金缕玉。金缕玉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黑色的镜面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他的右眼彻底变成了深蓝色。不是那种清澈的、透明的蓝,而是一种深邃的、幽暗的、像深渊一样的蓝。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千万颗细小的、银白色的星星,像一条银河在他的眼睛里流淌。

他的左眼眶里,金色的光不再是从边缘渗出来,而是从窟窿深处涌出来,像一座小型的火山在喷发。金光和蓝光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形成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光纹——左边是金色的,右边是蓝色的,像一张被劈成两半的脸。

“你——!”张仲难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季灾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大殿的每一寸地面上。

“你真该死啊。”

张仲难的手开始发抖。他催动法阵,千万条血红色丝线从地面涌出,朝季灾扑去。但这一次,丝线在距离季灾一尺的地方停住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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