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立秋—西皓集
大暑已过,夏猎结束,这季节也算是结束了。
于是立秋。
天还未亮透,长安城的轮廓浸在青灰色的薄暮里。太尉府的梧桐最先得了消息,沉甸甸的叶子在晨风里翻了个身,露水簌簌地往下掉。
楚明允正对着铜镜系腰带,听见外头鸟雀啁啾,偏头看了一眼窗棂,唇角微微一弯。
“世誉今日入宫可比我早,也不知西郊的风凉不凉。”
他这句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站在屏风旁替他整袖口的秦昭还是听见了,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师哥若是惦记,早该起了。”
“惦记什么,”楚明允回头看他,眉尾一挑,“我惦记的是今日祭祀之后苏大人还要回御史台理事,我怕他辛苦。”
秦昭懒得接话。
卯正时分,李延贞亲率三公九卿往西郊迎秋。礼制载:“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仪仗肃穆,车旗服饰皆白,八佾舞《育命》之舞,歌《西皓》之曲,祭白帝蓐收,以应西方属金、主肃杀之意。天子入圃射牲,以荐宗庙,名为“貙刘”,昭示秋来扬武。
楚明允与苏世誉并肩立于百官前列。文武之首,一左一右,中间隔了恰好三步的距离。
三步。
楚明允目视前方,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昨夜里苏世誉在书房替他把一份折子重新誊了一遍,说他的字太张扬,递上去让陛下看了眼晕。他当时靠在椅背上笑:“苏大人嫌我的字?那昨夜枕在我胳膊上睡着的也不知是谁。”苏世誉笔尖顿了顿,但没抬头,只说了句“楚大人慎言”。
想到这里,楚明允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祭祀的礼官唱词庄重,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苏世誉的侧脸——那人一身白色朝服,身姿如松,眉眼沉静,正一丝不苟地随着礼仪躬身。晨光落在他肩头的银线暗纹上,像是替他镀了一层薄薄的秋霜。
真好看。楚明允想。
苏世誉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轻地偏了一下视线,又迅速收回去。楚明允捕捉到那一瞬,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重新端出肃穆神情。
祭祀完毕,李延贞回宫论赏。楚明允立在殿外等了片刻,果然见苏世誉从侧门出来,手里还卷着一份公文。
“苏大人。”楚明允迎上去两步,嗓音压得低,“今日立秋,御史台这么忙?”
苏世誉停下脚步,抬眼看他:“楚大人有事?”
“无事就不能寻苏大人了?”楚明允眨了眨眼,又在对方认真看过来的时候倏地收敛了笑,正经道,“我府上设宴,小和说楼兰那边立秋要‘咬秋’,她带了好些瓜果来。世誉来不来?”
苏世誉沉默了一瞬。这人方才还规规矩矩叫“苏大人”,转眼就换成了“世誉”,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简直是仗着四下无人肆意妄为。他垂下眼,将公文拢进袖中:“什么时辰?”
“午时一刻。”楚明允看着他垂下去的长睫,声音轻了些,“等你。”
苏世誉没答,转身往御史台的方向走。走出七八步,才微微侧过脸,声音不大不小地落过来:“知道了。”
楚明允站在原处,看着那袭白衣拐过长廊,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午时未到,太尉府已经热闹了起来。
杜越蹲在廊下分拣药材,秋日的阳光把他那张圆脸晒得暖融融的。他一边挑拣一边嘟囔:“秦昭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受潮了,我怎么闻着味儿不太对。”
秦昭坐在他身后的台阶上磨剑,闻言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当归,淡淡道:“没潮,你鼻子冻着了。”
“你鼻子才冻着了。”杜越回嘴,把药材往竹匾里一丢,“今儿立秋,你别老板着脸,笑一个嘛。”
秦昭看了他两秒,唇角抽动了一下,勉强算是个弧度。杜越被这个表情逗得笑出了声:“你还是别笑了,怪吓人的。”
楚知卿从内院出来的时候,正撞上这一幕。她手里捧着一碟切好的西瓜笑着摇了摇头,把瓜碟放在石桌上,朝门口张望了一眼:“明允说苏世誉今日来,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多时,苏世誉踏进院门,换了身月白的常服,整个人显得清隽温和了许多。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圆头圆脑,一进门就好奇地四处张望,正是洛辛。
“表哥!”杜越第一个跳起来迎上去,“表哥你可算来了,姓楚的念叨了你半个时辰,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楚明允从堂屋里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挑眉道:“杜越,你管谁叫‘姓楚的’?”
“你呀。”杜越理直气壮,“怎么,你本来就叫这个。”
“杜越,”秦昭在后面不咸不淡地开口,“你方才不是说嗓子疼,少说两句。”
杜越回头瞪了他一眼。
楚明允懒得跟杜越计较,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苏世誉身上,唇角便不自觉扬了起来。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替苏世誉拂了拂袖口沾的一点灰尘:“路上可顺利?”
“长安城的道还能有什么不顺利。”苏世誉答得平淡,但语气里隐约带着一点笑意,旁人听不出来,楚明允却能。
穆拉和来得最晚。一身明艳的红裙,怀里抱了三个大瓜,刚进院门就扬声喊:“漂亮哥哥!我来了!”
楚明允被这声“漂亮哥哥”喊得太阳穴一跳,无奈地回头:“小和,你小点声。”
“我不!”穆拉和把瓜往桌上一放,叉着腰理直气壮,“楼兰的规矩,立秋咬瓜要咬得响,越响福气越旺!”她转头看见苏世誉,眼睛更亮了,“安伊诺!你也来啦!”
苏世誉颔首微笑:“小和。”
穆拉和凑过去,笑眯眯地仰头看他:“漂亮哥哥又给你写信了是不是?我那天看见他书房里一堆废纸,全是写了一半又揉掉的。”
苏世誉还未答话,楚明允已经先咳了一声:“小和,你今日话有点多。”
“哼,”穆拉和朝他做了个鬼脸,又跑去拉楚知卿的手,“漂亮姐姐你看他!”
楚知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明允向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洛辛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终于忍不住插嘴:“楚大人,苏大人,这个……咬秋到底是什么?”
苏世誉便转头,温和地解释:“立秋日食瓜果,谓之‘咬秋’,可防秋燥腹泻,也有留住秋天之意。南边还有些地方,要食赤小豆、井华水,习俗不一。”
洛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好奇道:“那我们淮南呢?淮南也有吗?”
苏世誉的目光微微一柔:“有。淮南民间立秋讲究‘摸秋’,夜里去别人田里偷摘瓜果,不算偷。来年能得个好收成。”
“摸秋?”杜越来了兴致,“那我们今晚要不要去摸一个?”
“京畿重地,你摸谁家的?”楚明允瞥他一眼,“要不你摸秦昭的?”
秦昭握笔的手紧了紧。
杜越脸一红:“姓楚的你胡说什么!”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宴席摆在院中梧桐树下。楚明允让人在石桌上铺了时令果品——西瓜、香瓜、枣子、葡萄,另有几碟精致的点心,是楚知卿亲手做的桂花糕和藕粉圆子。穆拉和果然说到做到,切西瓜的时候特意挑了声儿脆的,一刀下去咔嚓一声,汁水四溢。
“漂亮哥哥你听,多响!”穆拉和得意洋洋。
楚明允接过她递来的瓜,先没自己吃,而是转手递给了身旁的苏世誉:“世誉尝尝,小和挑瓜的本事不错。”
苏世誉接过,咬了一口,微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他抬眼看了楚明允一瞬,轻声道:“很甜。”
楚明允便笑了,眉眼间尽是温柔。午初刚过,太尉府的日头还烈着。楚知卿在廊下摆了张矮案,上头搁了只青瓷钵,里头盛着新汲的井水,水面漂着七八片薄荷叶。穆拉和蹲在旁边看,伸手拨了拨叶片,好奇道:"漂亮姐姐,这个做什么用?"
"立秋日饮井华水,能止痢疾。"楚知卿温和一笑,又往水里丢了几粒赤小豆,"这是南边的法子,《荆楚岁时记》里说立秋日以赤小豆七粒、井华水吞服,终年不犯痢疾。虽不知灵不灵,但讨个吉利总是好的。"
穆拉和一听,立刻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被冰凉的井水激得打了个哆嗦,随后却笑开了:"好喝!安伊诺你要不要尝一口?"
苏世誉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公文,闻言抬头,还没来得及答话,楚明允已经走过来把那只青瓷钵接了过去:"嗯,井水是好水,薄荷也是好薄荷。"
穆拉和瞪大眼睛:"漂亮哥哥你抢我的水——"
"小和方才说了,要请世誉尝。"楚明允理直气壮,目光却飘向苏世誉,"世誉,我替你先尝过了,没问题,你放心喝。"
苏世誉合上公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平淡淡的,但楚明允读出"你分明是自己想喝"的意味。他唇角一弯,把钵子递过去,苏世誉犹豫了一息,还是接过来抿了一口。
"如何?"楚明允问。
"凉。"苏世誉答。
楚明允便笑起来,笑得眉眼都弯了。
未时左右,杜越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杆小秤,兴冲冲地喊:"来来来过秤!立秋称体重了!"
秦昭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面无表情地念:"《礼记·月令》称立秋'凉风至',民间以秤称人,比之立夏所秤之数,以验夏中之瘦损。"
杜越跳上秤,秤杆颤悠悠地翘起来,他低头看了看,痛心疾首:"完了完了,我这个夏天瘦了两斤!姓楚的,你看看你家里是不是没给我吃饱?"
楚明允靠在廊柱上,懒洋洋道:"你一天能吃四顿,还有脸说没吃饱?我看是入夏以来你盯着秦昭看花了眼,茶饭不思。"
杜越脸腾地红了,从秤上跳下来就要去打他,被秦昭拦腰一把搂住。秦昭面色如常,语气也如常:"师哥,别逗他。"
"哟,"楚明允挑眉,"冰块脸心疼了?"
秦昭不答,但箍着杜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杜越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红着脸嘟囔:"你放开我,我还要称表哥呢。"
苏世誉正站在廊下跟洛辛说话,闻言抬眼:"我不必称了。"
"要的要的!"杜越终于从秦昭怀里挣出来,跑过去把苏世誉往秤边拉,"表哥你来看看,你这个夏天替姓楚的批了多少公文,肯定累瘦了。"
楚明允在后头悠悠道:"瘦不瘦的,我心里有数。"
苏世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楚明允无辜地回望,唇角却压不住一抹促狭。苏世誉收回视线,还是被杜越拉上了秤。秤杆稳稳地持平,杜越探头一看:"嘿,表哥没瘦!"
"那是因为我每日给他送宵夜。"楚明允理所当然地接了话。
苏世誉从秤上下来,垂着眼整理衣袖,声音轻轻的:"楚大人,有些话可以不说。"
楚明允便"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分明是答应了,可那表情怎么看都像在说"下次还敢"。苏世誉索性不看他了,转身去寻楚知卿讨茶喝。
未正二刻,陈思恒抱着一筐枣子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楚、楚将军,我从东市买的枣子,说是今早刚摘的,立秋吃枣子补气——"
他话音未落,筐子被穆拉和一把接过去,捏起一颗枣咬了一口,点头:"好甜!陈思恒你好会挑哇。"
陈思恒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又看向楚明允,小声问:"楚将军,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楚明允正在替苏世誉续茶,闻言想了想:"秋社还没到,民间立秋下午多是晒秋、秋收祭之类的事,京城里倒不拘这些。怎么,有事?"
"没有没有!"陈思恒连连摆手,"我就是问问。"
洛辛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我刚听楚大人姐姐说,下午要在院子里晒药材和书册,叫'晒秋',可好看了。"
果不其然,申时前后,楚知卿便带着几个仆从在院中铺开了竹席。她将府中藏书一册册搬出来,摊在席上晾晒,又让穆拉和帮忙把秋天收的干果药材一并铺开。满院都是秋阳暖烘烘的气息,混着草药和旧书墨香,悠悠荡荡地弥散开来。
穆拉和一边铺红枣一边哼着楼兰的小调,哼了两句忽然停下来,歪头问楚知卿:"漂亮姐姐,楼兰不晒秋,楼兰晒葡萄干。你们汉人为什么立秋晒书?"
楚知卿正把一卷《齐民要术》摊平,闻言笑道:"《云笈七签》里说,七月七日晒曝书籍,可辟蠹鱼。立秋前后日头好,不晒一晒,书虫就要把明允的兵书啃光了。"
"我的兵书他不啃,"楚明允不知何时晃了过来,站在苏世誉身边看着满院晒的书籍药材,语气散漫,"他啃的是世誉写的批注。上回我翻《孙子》,发现'兵者诡道'那一页被虫蛀了三个洞,正好把苏大人的朱批啃掉了一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